鹊湖词话
甲稿收录平日读词札记,从词体与词史谈到各家各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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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
余少时负笈历城之北,治学于华山之阴。其地有湖,曰华山湖,盖取诸古称。每晓窗推牖,正见一峰孤秀,若芙蕖矗天,即所谓“华不注”者。秋深之际,云水寥廓,正合赵承旨《鹊华秋色》图卷,恍然如在画中,余故名其为鹊湖。
课馀无俚,时以诵小词为乐。或于午休片暇,或于夜修既罢,一卷在手,笔辄随之。偶有会意,则批之注之,若与古人晤对一室,相视而笑。初不过自遣而已,不意积久成帙,竟盈箧笥。
今夏课毕,检点旧稿,删芜去杂,得如干则。以其多成于鹊湖之畔,故名之曰《鹊湖词话》,复附自选宋词三百首、自填词草数章,以妄摅一家之言。管窥蠡测,虽未足称精审,然寸笺片语,神交古人,皆系当时心迹。异日重翻,或可聊忆此一段岁月云。
丙午夏日,爰居自序。
词学通论
观今世之词学,自当博览多赏。古之论词者,多申援博引,为自家立论,不免失之繁杂摘衅,又嫌刻意费心。文运本与时移,古律古音,已经数变,即今新世,又是一变,数代之后,亦当更变,余不嫌其芜杂,惟以存亡继绝为心而已。
而今文娱之事,不以各家格调为拘,无论雅正豪放,一归词统。古者倚声而填词,不以文辞为要,而以音律为上,花间、尊前之后,晏、欧、柳、苏、秦、周迭出,至南宋而臻极。元、明中落,清初复起,诸家林立,各领风骚。古今之文体,靡不历经数变,小词独以才情陶铸词之本性,引玉生根,薪火相续,遂致诸家并起,繁盛几侔于诗赋,斯诚词之至幸,亦由词体透脱无拘,得中华文字疏宕洒然之灵气所致也。
小词既已亡音,不过文戏趣技耳,然今人观之,又何异于风骚诗赋。故务以存扬为要,申之以条析,加之以明辨,上溯风雅,下趋明、清通俗之文学。词学之任,大抵如是。至于去一取一,辄嗤点而论断,吾所未敢预闻者。
知人论世
知词品词,亦在于知人观世。词固无以定作者之品格,然亦足以窥其立身行世之志趣。览其遭际,观其应对,或自甘沉苦,幽忧独咽;或振拔升华,化悲慨为生生之气。词道虽微,苟能由此知人论世、撷取洞见,亦庶几可为人生善作指引、略寄慰藉云。
词体初兴
当一文体之初兴之时,如万物之始生于春,必多高作。韦端己《菩萨蛮》、冯正中《鹊踏枝》诸阕,当词体初兴之时,淋漓沉痛,畅然尽美,后竟无可匹者,词中之《诗》三百、十九首也。
温韦词中之正
温、韦,词中之正也,措语清丽古雅,运意高远,终是此家本来面目。
花间不易学
唐五代词,后人正不易学。清人《荷叶杯》云:“陇首暮云千里,何处,望长安。戍楼秋老白榆落,风急,角声寒。”语意高古,已近唐人,然细读之,乃知终有别处。
大晏宋倚声之初祖
大晏,北宋倚声家之初祖也。有宋一代之文风,自此而始。
大晏词有境界
大晏词有境界,每耐细品。如“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满目山河空念远,落花风雨更伤春,不如怜取眼前人。”皆所谓以理共情者,非胸有丘壑,境界高远者所不能道。世言同叔为太平宰相,是为短见。宋人《默记》载同叔尝言于荆公:“能容于物,物亦容矣。”足见此翁心志。或可用为《珠玉词》全篇赞语。
大晏词天然浑成
大晏词天然浑成,如《浣溪沙》:“小阁重帘有燕过,晚花红片落庭莎。曲栏干影入凉波。一霎好风生翠幕,几回疏雨滴圆荷。酒醒人散得愁多。”开北宋一代小令之风。
大晏词情思流美
大晏词情思流美,一种天然富贵气。如《破阵子》:“湖上西风斜日,荷花落尽红英。金菊满丛珠颗细,海燕辞巢翅羽轻。年年岁岁情。美酒一杯新熟,高歌数阕堪听。不向尊前同一醉,可奈光阴似水声。迢迢去未停。”又《木兰花》:“玉钩阑下香阶畔,醉后不知斜日晚。当时共我赏花人,点检如今无一半。”又《清平乐》:“萧娘劝我金卮,殷勤更唱新词。暮去朝来即老,人生不饮何为?”又《采桑子》:“莫话匆忙,梦里浮生足断肠。”笔致闲雅,胸次洒落冲淡,富贵藏于骨相,故其词妙不在辞藻,而在气韵。
大晏浣溪沙
大晏《浣溪沙》:“乍雨乍晴花自落,闲愁闲闷日偏长。为谁消瘦损容光”“自落”一作“易老”。余谓后既有“消瘦”之语,若上径用“易老”,先将凋衰之意说尽,以人情直附景物,笔致浅露,浑然无含蓄之力,故不若“自落”为佳也。
小山至情之人
余初读小山词,见《临江仙》《蝶恋花》《鹧鸪天》诸调,一时惊为天人。至情之间,乃不知有文字。
小山蝶恋花
小山《蝶恋花》:“醉别西楼醒不记,春梦秋云,聚散真容易。斜月半窗还少睡,画屏闲展吴山翠。衣上酒痕诗里字,点点行行,总是凄凉意。红烛自怜无好计,夜寒空替人垂泪。”层出递进,小字正扣人心弦。
二晏同异
大晏之词,情浅而意深;小山之词,意浅而情深。
小山木兰花
小山《木兰花》结句:“紫骝认得旧游踪,嘶过画桥东畔路”,意近张子野“骊驹应解恼人情,欲出重城嘶不歇”。余谓紫骝是超然独世语,骊驹是情人之语。二者殊为不同,但后者更能动人耳。
小山重九词
晏小山《鹧鸪天》重九词云:“九日悲秋不到心,凤城歌管有新音。”言不到,其实未必不到也。《碧鸡漫志》卷二载:“叔原年未至乞身,退居京城赐第,不践诸贵之门。蔡京重九、冬至日遣客求长短句,欣然两为作《鹧鸪天》,竟无一语及蔡者。”时叔原已老,呈蔡必非其意,盖以重九之辞,聊自叹者。
小山非独为己
小山《鹧鸪天》:“斗鸭池南夜不归,酒阑纨扇有新诗。云随碧玉歌声转,雪绕红琼舞袖回。今感旧,欲沾衣,可怜人似水东西。回头满眼凄凉事,秋月春风岂得知!”此必是叔原晚年之作。夫人皆有入世之意,而叔原岂独为己也哉!人生之恨,亦不过得中感失,新感旧,今感昨耳。清朱锡鬯云“空中传恨”,倚诸小山,此所谓叹境缘之无实也。
小山点绛唇
小晏《点绛唇》:“花信来时,恨无人似花依旧。又成春瘦,折断门前柳。”淋漓疏快,稼轩最得此。
小山鹧鸪天
小山《鹧鸪天》:“从今屈指春期近,莫使金尊对月空。”感发也。同叔“腊后花期知渐近,寒梅已作东风信”则是蕴兴于无言,较此尤妙。
永叔临江仙
永叔《临江仙》:“柳外轻雷池上雨,雨声滴碎荷声。小楼西角断虹明。阑干倚处,待得月华生。燕子飞来窥画栋,玉钩垂下帘旌。凉波不动簟纹平。水精双枕,傍有堕钗横。”温丽明妙,比肩花间。
张子野词美而不腻
张子野词,倚花间而开新声,写景记事,游刃有余,美而不腻,实而不散,可谓自成一风。
子野小山之别
张子野之词,淡美如春日之花;晏小山之词,深婉如秋夜之月。
范司马王荆公词
范文正、司马温公、王荆公,皆柱石之臣,填词不过公余遣兴。范文正《苏幕遮》《渔家傲》苍凉高古,温公《西江月》《锦堂春慢》,荆公《桂枝香》,皆称佳作,然存词皆寡,终以政事文章名世,词为其余事耳。
张子野词拙
张子野词,其情细言微之处,已见三分拙。如“一声歌掩双罗袖,日落乱山春后。犹有东城烟柳,青荫长依旧。”“昨日乱山昏,来时衣上云。”“看著娇妆听柳枝,人意觉春归。”“双歌声断宝杯空,妆光艳瑶席。相趁笑声归去,有随人月色。”虽未有清真之浑厚,亦袭花间清丽之风,自成一格。
张子野凤栖梧
张子野《凤栖梧》词下片:“明日不知花在否,今夜圆蟾,后夜忧风雨。可惜歌云容易去,东城杨柳东城路。”真言浅情深,伤心无数。
张子野破阵乐
张子野《破阵乐》钱塘词,全篇富丽精工,何减柳七之《望海潮》。其词云:“四堂互映,双门并丽,龙阁开府。郡美东南第一,望故苑、楼台霏雾。垂柳池塘,流泉巷陌,吴歌处处。近黄昏,渐更宜良夜,簇簇繁星灯烛,长衢如昼,暝色韶光,几许粉面,飞甍朱户。和煦。雁齿桥红,裙腰草绿,云际寺、林下路。酒熟梨花宾客醉,但觉满山箫鼓。尽朋游。同民乐,芳菲有主。自此归从泥诏,去指沙堤,南屏水石,西湖风月,好作千骑行春,画图写取。”盖北宋初自有此一体,不必强分轩轾。
张子野相思令
张子野《相思令》“烟霏霏,风凄凄。重倚朱门听马嘶,寒鸥相对飞”句,张于湖《西江月》词:“寒光亭下水如天,飞起沙鸥一片。”与此有异曲同工之妙,盖皆本自自然情语,使人欲释不能。
张子野宴春台
张子野《宴春台慢》词:“丽日千门,紫烟双阙,琼林又报春回。殿阁风微,当时去燕还来。五侯池馆频开。探芳菲、走马天街。重帘人语,辚辚车幰,远近轻雷。雕觞霞滟,翠幕云飞,楚腰舞柳,宫面妆梅。金猊夜暖、罗衣暗裛香煤。洞府人归,放笙歌、灯火下楼台。蓬莱。犹有花上月,清影徘徊。”笔致雍容,清人为之敛手。
张子野寒食词
张子野“云破月来花弄影”一章,世称神品,然终嫌有所拘。《木兰花》寒食词:“中庭月色正清明,无数杨花过无影。”优雅藏拙,尽显大方从容之态,此方是大家气度。
屯田大手笔
宋初词,亦无外乎花间之余。屯田出而词格一改,无愧为大手笔。屯田俗词最多,余但取其高处,至于“自春来惨绿愁红”辈,他手为之亦可,有甚可取之处。词选选之,殊为不解。
屯田长于行气
屯田词行气最长,后人但讥其意少辞旧,不知其能行气贯注也。北宋唯周美成得之,而能兼以精工,南宋诸家多学美成章句,不学此气,其调殊拗涩矣。梦窗“溪雨急,岸花狂。趁残鸦、飞过苍茫。故人楼上,凭谁指与,芳草斜阳。”所谓差能兼得二者者。
屯田玉蝴蝶
屯田《玉蝴蝶》一调,协韵极凄美,宛转哀绝,一气贯注,是柳词风度。
屯田竹马子
屯田《竹马子》:“极目霁霭霏微,瞑鸦零乱,萧索江城暮。”可见其非不善填死句也。柳词多性疏意旷,若饰繁而伤骨,犹君子之文胜质,宁不为也。
屯田满江红
屯田《满江红》一调,通篇行气沉稳,当是其为官后之作。“遣行客、当此念回程,伤漂泊。”疏狂半卷,老练透出,不是《乐章集》中熟语。“游宦区区成底事,平生况有云泉约”,豪兴舒张,已为苏、辛一脉作先。结以王粲故事,是其游宦之中,时感清愁无奈之思,亦不忘建功之志,忧思常立也。
苏东坡拓词圣手
词至东坡,始有无限境界,题材之广,意境之阔,前无古人。其词或有率意之作,然瑕不掩瑜,实词史拓界之圣手。
词之尊体自东坡始
东坡首破词为艳科之囿,脱音律之拘,以胸襟情志入词。词之尊体,自东坡始。李易安讥为句读不葺之诗,不过一时无关痛痒之论,何足为东坡憾也。
永叔东坡不以词为重
永叔与东坡,皆不以词为重。二人文章之造诣,当远出周、辛、姜、柳诸家之上,惟以作词为戏,故于词与诸家差侔耳。是故欧公词多羼杂,苏词高者挂林梢、下者沉塘坳,常为后人诟病,此其一弊也。而南宋诸家多专精于词,然其诗文竟无闻于世。若以古文之法作词,章法、气韵彼此相通,或可为参考。
东坡为语天然
东坡词批风抹月,全在一种高华锐健之气,如行云流水,倒泻而下,不遗痕渍。故时有词句不接处,然语出天然,千载之笔也。譬如美玉,虽有微瑕,终不必妄加雕琢,自能横绝千古。
东坡状景清奇
东坡状景常清奇,有如诗法。如《南乡子》“落照江天一半开”,《行香子》“远山长,云山乱,晓山青”,《蝶恋花》“山青一点横云破”,又“火冷灯稀霜露下,昏昏雪意云垂野”,皆自高妙,不落俗套。
东坡水龙吟
《水龙吟》咏杨花一调,细腻温婉,《东坡集》中别调。“萦损柔肠,困酣娇眼,欲开还闭”,精工不在南宋咏物诸家之下。过片打入身世之感,尤为天然。结片“春色三分”以下,凄怨如流水,玉田深得此妙。
东坡点绛唇
东坡《点绛唇》:“与谁同坐,明月清风我。”《点绛唇》亦有如此等巧填法。此等词只作游戏语,不曾道破,亦别有情致。
东坡词完璧甚少
东坡《临江仙》夜归临皋词:“夜阑风静縠纹平。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末句一出,想见老坡胸襟才力。然细推全篇,终只有结句出彩,尚非完璧,老坡之常病也。
檃栝词以东坡水调哨遍二曲为上
檃栝体,以东坡《水调歌头》退之听颖师琴诗、《哨遍》归去来兮辞二词为上。此类词,非有大才力者不可作。山谷《瑞鹤仙》一调,亦无非移花接木之流,无关大雅。
东坡心地澄澈
东坡心地澄澈,襟怀旷朗,一寓于词,便见清光。如《虞美人》“沙河塘里灯初上,水调谁家唱?夜阑风静欲归时,惟有一江明月碧琉璃。”写夜景澄明,心境空净,无半点尘俗杂念,纯以天然清景映见本心。似此清隽淡远,居然与张子野同一路径矣。
苏门诸子
苏门词家,唯秦少游独步一时,然少游于东坡,师承殊浅。其余诸子,各有短长。晁无咎学东坡湖海之旷,然才力不逮;黄山谷词如奇木丑石,间有新意,然俗艳之作颇多;毛东堂、李姑溪略得东坡空灵之致;晁叔用、陈无己存词无多,篇什寥寥。至于张柯山、王晋卿辈,不过偶一为之,皆非专长也。
少游词深婉沉郁
少游词深婉沉郁,情韵兼胜。幽恨至极,而语句天然,常以熟语造深境,承接有致,不加雕绘。北宋词人中,以晏小山最近之,而小山超世独立,少游入世,自多折苦。又少游柔肠千种,小山青眼,但只为闺阁开耳。
少游于词有天分
少游用唐人诗句,最奇绝,佳句频出,有点铁成金、夺胎换骨之意。如“碧桃天上栽和露,不是凡花数”“曲终人不见,江上数峰青”,思路幽绝,此盖于词有天分者。
少游望海潮
秦少游《望海潮》洛阳怀古一篇,既真挚,又深婉,思路奇崛,行气畅达而蕴意幽折,真得柳七衣钵者。
宋初词诗之余技
少游《八六子》一篇,张玉田云:“离情当如此作,全在情景交炼,得言外意。有如‘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乃为绝唱。”余不能同其意。唐、宋之文学本自殊途,气势各异。唐诗雄气独绝千古,至于宋初之词,大抵诗之余技耳。是以“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虽为伤别,其字里行间,犹见勉励激奋之言、建功立业之志。宋人于此等事,自鲜能为也。
少游、永叔之为小词,多承唐人诗气。永叔如“笙歌散尽游人去,始觉春空”;少游如 “斜阳外,寒鸦万点,流水绕孤村”,至东坡早年尚如此。其词或清雄,或芊丽,或哀绵,造境深婉,意蕴有致,是本未脱唐风也。词之破立,清真、稼轩为之,南渡以后,犹存唐风者,几不复存矣。
黄山谷词丑
黄山谷词如奇木丑石,时而怪诞,如“朱颜老尽心如昨,万事休休休莫莫”“晓也星稀,晓也月西沉,晓也雁行低度”,三叠“晓也”字,词家甚不多见,然收束得当,亦能发人会心一笑,此格盖本自韩昌黎诗风。然鲁直词中亦多俗词滥调,读者终须辨之。
毛东堂词苏张之亚
毛东堂词,体制纤巧,措辞精工,运笔轻灵,造语幽隽,高处几得东坡、子野之菁英。如《上林春令》:“夜寒不近流苏,只怜他、后庭梅瘦。”《踏莎行》元夕词:“沉香火冷小妆残,半衾轻梦浓如酒。”又《临江仙》:“酒浓春入梦,窗破月寻人。”景语灵动,意趣天成。诸句皆短小隽永,细读自有清味。
美成词之大者
美成词体大思深,精纯浑厚,肌理缜密,蕴藉深厚,起承转合,浑然天成。小令亦精警悠远,尤善以小景写深情。其词法度谨严,一开体例,几为后世千万门户之祖。两宋词人,无出其右。
美成词拙
美成词笔如老匠斫木,以拙为工,不事尖巧,不逞纤丽,于淡处见深,于拙处藏精妙。此非才短,实乃大巧若拙,词家至高之境也。
美成用典极浑厚
美成用典极浑厚,如“兰成憔悴,卫玠清羸”,“庾信愁多,江淹恨极须赋”,直如唤二老友名,典在境中,不见一丝隔断之意,此之谓拙法。
美成满庭芳
美成《满庭芳》夏日溧水无想山词:“凭阑久,黄芦苦竹,拟泛九江船。”一本作“疑泛九江船”,试论二者之优劣:“拟”字两解,一为心中筹度、意欲行之;一为触景联想、光景相似,二论皆可。《丛碧词话》以“疑”字灵幻而“拟”字呆滞,此论实则未识清真词本色。美成善以钝笔寓深味,如《少年游》:“春色‘在’桃枝”,《过秦楼》:“一架舞红都‘变’”,皆沉落有致,似拙实巧,个中消息难言。美成迁谪溧水,志屈悒郁,此一篇沉郁侘傺,幽怀莫诉,绝无振拔之致。“疑”字虽以灵动胜,却轻飏浅近,与通篇词意难合。且以声律论,“疑”属浊平,音扬而浮;“拟”为上声,音敛而沉。此词过片乃筋节转关处,上片铺叙已足,不当更作振起之笔。
美成绕佛阁
美成《绕佛阁》起句:“暗尘四敛。”奇横。下片贯注而下,故偏不沉闷,是美成风度。
美成瑞鹤仙
美成《瑞鹤仙》一阕,暗映末世气象,别有寄意。“斜阳映山落”常景,看他只是铺写来。“犹恋孤城阑角”犹自身也。“有流莺劝我”不必有所指,即是诗人内心所想。“不记归时早暮”又是一转。“扶残醉,绕红药”二句托转得极妙,短而有力,细而情厚。“叹西园”累人。“任流光过却”结得开,亦复可恋之容。
美成工艳词
美成艳词最工,妙在同叔、欧公、子野之上,堪与少游、小山相颉颃。美成情深之刻骨则不逮二公,而言境风致则别成一格矣。
美成少年游
美成《少年游》一阕,以“小楼”遥应“金屋”,“花啼”对“桃枝”,“泣啼”又应“幽恨”。“小桥”暗映九街,即此词别离之地;“冲雨”侧衬“泥重”,笔致虚实相委,运思入神,无一字无着落处。变化蕴于行间,而痕迹泯然无迹。涵泳百遍,方觉余味悠然,隽永不尽。
美成小令词家本色
大晏、欧公小令以韵胜,小晏、少游以情胜,子野以气胜,美成除韵、情、气备至外,于意境更出一层,词家之本色也。
北宋词之大体
北宋之词,柳耆卿拓其格,苏东坡丰其神,周美成综其技,三家鼎立,兹成大体。
方回词奇崛深挚
贺方回词,取法《诗》《骚》乐府,奇崛幽峭,别有深心,每读之,必觉其中三味。
苏仙贺鬼
苏子瞻词似仙,旷达超逸,不染尘俗。贺方回词似鬼,幽峭奇崛,深隐难测,风致独绝。
方回得古人之神
方回词,如《减字浣溪沙》诸调,乃真得古人之神者。又不徒摹字句,直取风致,上法诗骚之幽情,旁采乐府之骨力,故能自成一家。
方回以神补语之余
方回词每于语少推敲处,以神逸补语之余。如《忆秦娥》:“去年今日东门东,鲜妆辉映桃花红。桃花红,吹开吹落,一任东风。”信笔拈来,略无雕琢,只数字,居然得古人神意。不必作聪明语,已胜人百倍。
方回芳心苦
方回《芳心苦》:“当年不肯嫁东风,无端却被秋风误。”“无端”二字,兴寄深微。梦窗《选冠子》咏芙蓉词:“能西风老尽,羞趁东风嫁与。”觉“羞”字尤为浅相。
曹元宠词学柳皮毛
曹元宠词,学柳仅得皮毛,柳词之流美丰神,未见一点。然柳词之恶,亦不之学。故虽传唱一时,终非大家。
陈子高赤胆英雄
陈子高赤胆英雄,心存宗国,非徒以绮语自赏者。其《菩萨蛮》:“黄衫飞白马,日日青楼下。醉眼不逢人,午香吹暗尘。”只数句,不作怒骂,讥讽之意已透纸背。陈亦峰谓子高胜于无咎、东堂、雅言,其言或未尽然,然子高独有赤心寄慨、婉笔藏锋之处,诚非三家所及也。
易安词不易学
易安词于清雅中见深情,最不易学,稍一脱力,便堕入熟滑矣。易安亦自有脱力处,如“试灯无意思,踏雪没心情”“一枝折得,人间天上,没个人堪寄”,似此不独熟滑,更恶流俗,非其本色也。
袁宣卿瑞鹤仙
袁宣卿《瑞鹤仙》下片:“无语,邮亭深静,下马还寻,旧曾题处。无聊倦旅。伤离恨,最愁苦。纵收香藏镜,他年重到,人面桃花在否?念沉沉、小阁幽窗,有时梦去。”似此老辣沉郁,几合周、辛为一手,居然似大家。
于湖西江月
于湖《西江月》下片:“问讯湖边春色,重来又是三年。东风吹我过湖船,杨柳丝丝拂面。世路如今已惯,此心到处悠然。寒光亭下水如天,飞起沙鸥一片。”妙笔写出,乃知其心地为真也。
于湖水调歌头
于湖《水调歌头》闻采石矶战胜词:“赤壁矶头落照,肥水桥边衰草,渺渺唤人愁。我欲乘风去,击楫誓中流!”慷慨抒怀,忠愤之气溢于言表。与“使行人到此,忠愤气填膺,有泪如倾”,同出一机杼。此等语,皆从家国之恨、山河之痛中自然迸发,何等悲慨雄豪,绝不可强作,同一词中,亦不堪有二。
陆放翁稼轩之亚
陆放翁长于稼轩,然其词即稼轩之亚。
放翁稼轩相近处
放翁《鹊桥仙》:“茅檐人静,蓬窗灯暗,春晚连江风雨。林莺巢燕总无声,但月夜、常啼杜宇。催成清泪,惊残孤梦,又拣深枝飞去。故山犹自不堪听,况半世、飘然羁旅!”慷慨悲壮。又《鹧鸪天》:“懒向青门学种瓜,只将渔钓送年华。双双新燕飞春岸,片片轻鸥落晚沙。歌缥缈,橹呕哑,酒如清露鲊如花。逢人问道归何处,笑指船儿此是家。”悠然淡远,似此居然有稼轩七分貌矣。
稼轩词宇宙之大
稼轩词包罗万象,有囊括四海之概,吞吐宇宙之气。才志不及者,万不可作东施效颦,徒增笑柄。
稼轩一揽豪放之统
近人论词,常标榜豪放一派,词至稼轩,始一揽其全统。前人如东坡之超旷,石林之雄伟,希真之漫烂,芦川之豪壮,伯坚之苍劲,于湖之峻洁,于稼轩手中,尽收眼底。于词之开拓,卓然为一代大宗。
稼轩英雄
读稼轩乃知文人非无能,亦有英雄辈也。
稼轩豪宕
读稼轩词,使人一扫颓唐,真不知儿女情长辈为何物。
稼轩苦心
稼轩用心最苦,每拈一调、着一字,皆以平生志血熔铸,非无端弄笔吟哦可及。如“江晚正愁余,山深闻鹧鸪”,浅语含深痛,淡笔藏至悲,笔力之厚、气格之沉,幽邃杳深,乌可测度。盖其平生本以恢复为任,一腔忠愤志血,全付于文心词笔,故一言一韵,皆自肺腑流出,沉郁厚重,撼人心魄。
东坡稼轩同别
东坡襟怀澄澈,故造语天然而映见本心。稼轩气魄雄大,与东坡不尽相同,然细究其里,仍是清澈旷朗。如《临江仙》:“记取小窗风雨夜,对床灯火多情。问谁千里伴君行?晓山眉样翠,秋水镜般明。”澄明如许,正见其本心。只是不遗照出人间百态,故而有粗豪处。
稼轩俚词
稼轩俚词,如“听风听雨小窗眠,过了春光大半。”“乃翁依旧管些儿,管竹管山管水。”似此不过朱希真辈嚼烂语,偶然为之,可称别趣,久习于此,便觉烂俗。稼轩词极多,偶存此类,本无伤大雅,无奈后人于偏此等处用力,自诩为别致超脱。为稼轩一笑。
稼轩贺新郎
稼轩《贺新郎》用前韵送杜叔高词:“起望衣冠神州路,白日销残战骨。叹夷甫、诸人清绝。夜半狂歌悲风起,听铮铮、阵马檐间铁。南共北,正分裂!”魄力雄大,语却极警醒,乃知其忧天下之志。同韵之作中,不知高出龙川几许。后世有失于叫嚣者,当着力于此。
稼轩玉楼春
稼轩《玉楼春》:“镜中已觉星星误,人不负春春自负。梦回人远许多愁,只在梨花风雨处。”似此沉郁悲兴,居然永叔复生矣。
稼轩瑞鹤仙
稼轩《瑞鹤仙》赋梅词:“玉肌瘦弱,更重重、龙绡衬著。倚东风,一笑嫣然,转盼万花羞落。”又下片:“粉蝶儿只解,寻桃觅柳,开遍南枝未觉。但伤心,冷落黄昏,数声画角。”笔意何等纤细。然细看沉郁处,又是稼轩本色。
稼轩鹧鸪天诸调
稼轩晚年《鹧鸪天》自述数调,如“都将万字平戎策,换得东家种树书。”博山寺作:“味无味处求吾乐,材不材间过此生。”“一松一竹真朋友,山鸟山花好弟兄。”鹅湖作:“红莲相倚浑如醉,白鸟无言定自愁……不知筋力衰多少,但觉新来懒上楼。”又如“老病那堪岁月侵,霎时光景值千金。一生不负溪山债,百药难治书史淫……不妨旧事从头记,要写行藏入笑林。”不必雕琢字句,自是天生好言语。一片慷慨凛然之气,千载之下,令人神往。
稼轩词人间百态
稼轩词,只是将人间百态写来,却偏不沉闷,只是发人无限感慨。此中悲欢、进退、得失之心,读者自会。常读稼轩词,人生之味,足得十之二三矣。
陈龙川落落寡合
陈龙川落落寡合,与稼轩肝胆相照、道义知己,然未及稼轩用力于词,故终去稼轩为远。
陈龙川水调歌头
陈龙川《水调歌头》送章德茂大卿使虏一篇,气势激越无匹,一发无余,即稼轩亦当让步。然觉“尧之都,舜之壤,禹之封”辈,壮志虽合,比诸稼轩,终有滑稽叫嚣之憾。《贺新郎》诸篇,与此同病。
白石美成劲敌
姜白石词,清空骚雅,不失厚实老辣,南宋格律一派,推为魁首,美成之劲敌也。
白石脱胎于美成
白石章法脱胎自美成,而能自出机杼,竟臻点化之境,青出于蓝,故不独为美成弟子。介存斋谓白石于稼轩处脱胎,置于稼轩之下,何等谬论。为白石一屈。
白石清空
白石最是词人本色,语愈淡而情愈真,似隔而通,似断而连,饶重清空,实贵信美。今人多赏其骨格,恐白石复生,但能发会心一笑耳。
白石老辣
白石于清空之外,最为老辣,摧柔为刚,隐隐有不尽意。如《惜红衣》上片:“墙头唤酒,谁问讯、城南诗客。岑寂。高柳晚蝉,说西风消息。”凄怨低回。过片“虹梁水陌,鱼浪吹香,红衣半狼藉。”犹是柔语,然已为下铺陈。“维舟试望故国,眇天北。”笔锋一转,极遒劲,极老辣,他手所不能到也。结句“可惜柳边沙外,不共美人游历。问甚时同赋,三十六陂秋色?”余韵悠长,不尽之意见于言外。此是白石独绝处。
白石暗香疏影
白石《暗香》《疏影》二阕,专以咏梅为题,却不滞于形色,全借梅抒怀,托喻深微,一变清空为峻峭,格意高远。如“何逊而今渐老,都忘却、春风词笔。但怪得、竹外疏花,香冷入瑶席。”笔调冷冽,幽情暗触。“昭君不惯胡沙远,但暗忆、江南江北。想佩环、月夜归来,化作此花幽独。”借昭君之典,寄身世家国之思,凄婉独绝。又“等恁时、重觅幽香,已入小窗横幅。”收束空灵淡远,余韵不尽。诸句皆警策精炼,别有寄意,绝非泛泛咏物之词。
周空姜实
白石之词,空而不空,犹有执念;清真之词,不空而空。观白石《暗香》一阕与美成《六丑》之别可知也。
白石词有厚意
白石词空灵幽远,常于清迥中蕴厚致。如《齐天乐》咏蟋蟀下片:“西窗又吹暗雨,为谁频断续,相和砧杵?候馆迎秋,离宫吊月,别有伤心无数。豳诗漫与,笑篱落呼灯,世间儿女。写入琴丝,一声声更苦!”时而变厚为壮,如《翠楼吟》下片:“此地,宜有词仙,拥素云黄鹤,与君游戏。玉梯凝望久,叹芳草萋萋千里。”此中托喻,非独词人一身之思,更兼世情幽眇之别意,绝不可以等闲辈视之。只此一点,跳出美成之外。
白石词少力
白石词寄托遥深,然气力终非稼轩诸辈之匹。《永遇乐》次稼轩北固楼词韵;“中原生聚,神京耆老,南望长淮金鼓。”虽趋雄壮,终有纤软绵薄之恨。白石不必为此等语。
白石玲珑四犯
白石《玲珑四犯》:“倦游欢意少,俯仰悲今古。江淹又吟恨赋,记当时、送君南浦。万里乾坤,百年身世,唯有此情苦。”又下片云:“酒醒明月下,梦逐潮声去。文章信美知何用,漫赢得、天涯羁旅。教说与春来要,寻花伴侣。”终是此翁情力之至。
白石小令
白石小令,一反其长调,多作深情语,缠绵悱恻。如《鹧鸪天》元夕词:“春未绿,鬓先丝,人间别久不成悲。谁教岁岁红莲夜,两处沉吟各自知。”正月十一日观灯词:“花满市,月侵衣,少年情事老来悲。沙河塘上春寒浅,看了游人缓缓归。”又《踏莎行》:“淮南皓月冷千山,冥冥归去无人管。”皆能动人心扉。
白石浣溪沙
白石《浣溪沙》结句:“一年灯火要人归。”寓浓情于淡语,不怨不悲,归思跃乎纸上。
俞醒庵风入松
南宋犹有学花间而出彩者,俞醒庵《风入松》是也。
蒲江词北宋之遗
卢蒲江词,苍茫清峭,情韵悠远,时有超脱处,北宋之遗也。
史邦卿清真别调
史邦卿词,直师美成,与姜白石各立门户。邦卿为词,专尚绮丽精工,长于琢句炼字,咏物尤见巧思,然终徒饶纤巧,少浑厚之质。独其晚岁被放后所作诸调,凄怆孤哀,苍凉沉咽,一洗绮艳,别含身世之情味,笔致幽苦。堪与美成一同科,高处几近白石。
邦卿咏物诸调
邦卿咏物诸调,如《双双燕》咏燕、《绮罗香》咏春雨,笔法精绝,世皆称赏。其章句固可独步千古,然细究其里,终有有皮无骨之病。
邦卿东风第一枝
邦卿《东风第一枝》咏春雪词开篇:“巧沁兰心,偷粘草甲”,炼语精妙。惟“做弄出”三字,微嫌失品。下片“青未了、柳回白眼,红欲断、杏开素面。”神韵备至。结句“恐凤靴、挑菜归来,万一灞桥相见。”宛转含味,余韵悠然,梅溪词中,常用此意象。
邦卿情力犹不及白石
邦卿句法俊秀,然情力犹不及白石。长调惟《秋霁》《八归》《齐天乐》中秋宿真定驿数调,可称苍劲。余如“自怜诗酒瘦,难应接、许多春色。最无赖,是随香趁烛,曾伴狂客。”“故园晚、强留诗酒,新雁远、不致寒暄。隔苍烟。楚香罗袖,谁伴婵娟。”又“愁消秀句,寒回斗酒,春心多少。”此则平视竹屋等辈,去白石之厚辣,相隔尚远。
邦卿临江仙
邦卿《临江仙》:“远眼愁随芳草,湘裙忆著春罗。枉教装得旧时多。向来箫鼓地,犹见柳婆娑。”语淡意浓,无限感慨,较诸“十年花骨东风泪,几点螺香素壁尘”气象尤为胜。梅溪他词,无一能及此。
邦卿满江红
邦卿《满江红》三篇,集中别调,多慷慨激昂之势,然造语粗粝。梅溪竟短于此处,令人殊为不解。
邦卿阮郎归
邦卿《阮郎归》:“旧时明月旧时身,旧时梅萼新。旧时月底似梅人,梅春人不春。”自出机杼之欲,跃然纸上,与滑稽无俚之语,相去不远。近人词云:“明月寺前明月夜,依然月色如银。明明明月是前身。回头成一笑,清冷几千春。”同是此病。
竹屋词近梅溪
竹屋梅溪为友,二人笔调最相近。惟竹屋多典雅,梅溪多轻灵。至于情力,皆远不及周、姜二人。
竹屋八归
竹屋《八归》重阳怀梅溪词下片:“秋浓。新霜初试,重阳催近,醉红偷染江枫。瘦筇相伴,旧游回首,吹帽知与谁同。想萸囊酒盏,暂时冷落菊花丛。两凝伫,壮怀立尽,微云斜照中。”似此更近梅溪矣。
竹屋小令醇雅
竹屋诸小令,如《浣溪沙》:“繁杏半窥红日薄,小怜低唱绿窗深。试拈犀管写春心。”《玉楼春》:“今宵翠被不春寒,只恐香秾春又去。”《菩萨蛮》:“桂花香雾冷,梧叶西风影。客醉倚河桥,清光愁玉箫。”又“烟明花似绣,且醉旗亭酒。斜日照花西,归鸦花外啼。”醇雅典重,高处逼近北宋之境。
梦窗词字句卓绝
梦窗炼字琢句,匠心独运,章法绵密,密丽秾挚,两宋几无敌手。唯词旨多深隐,常藏情于内,不易窥测,每需静心细品,方得其妙。
梦窗神笔
梦窗神笔飞天腾海,直是天上之人,如“渺空烟四远,是何年青天坠长星?”又如“积藓残碑,零圭断璧,重拂人间尘土。霜红罢舞。漫山色青青,雾朝烟暮。岸锁春船,画旗喧赛鼓。”抚今怀古,气韵沉远。此皆胸次流出,自然高妙。觉“粉烟蓝雾”辈,不过雕虫小技,何足论也。
梦窗神幻不失精警
梦窗词,如《高阳台》:“飞红若到西湖底,搅翠澜、总是愁鱼。”《三姝媚》:“千丝怨碧,渐路入、仙坞迷津。肠漫回,隔花时见,背面楚腰身。”《祝英台近》:“绿暗长亭,归梦趁风絮。”皆神幻不失精警。碧山“孤峤蟠烟,层涛蜕月,骊宫夜采铅水。汛远槎风,梦深薇露,化作断魂心字。”乃真得其中三味者。梅溪词:“坠絮孳萍,狂鞭孕竹,偷移红紫池亭。”竹屋词:“烧色回青,冰痕绽白,娇云先酿酥雨。”徒为虚浮,不过慧黠之语耳,何足道哉。
梦窗以藏情为旨
梦窗词旨在藏情,令人遽窥不出,然小令亦有真情语,如“隔年昨夜青灯在,无限妆楼尽醉哗”“吴鸿好为传归信,杨柳阊门屋数间”,胜人百倍。
梦窗八声甘州
梦窗《八声甘州》游灵岩一篇,通篇摹写景物、凭吊古迹,景中藏情,非少心意。“宫里吴王沉醉,倩五湖倦客,独钓醒醒”,此藉吴越旧事寄慨,深悲人世盛衰无常者也。李义有诗云:“座中醉客延醒客。”一堂之内,众人皆沉湎如醉,醉者不自知醉,醒者亦何能辨,孰醉孰醒,本难分明。吴王醉而倦客醒,俱成黄土,是非醒醉,又复何论?此中喟叹,实为古今同怀。至结语“连呼酒”,放怀寄兴,慷慨怀古,与前文怀古伤今之意一脉相承,通篇气韵沉厚。
梦窗以巧反拙
美成词:“烟中列岫青无数,雁背夕阳红欲暮。”以拙入巧。梦窗词:“千山秋入雨中青,一雁暮随云去急。”是以极工之笔,以巧反拙。两家之别,观此二句,已可概见。
梦窗词不必深究
梦窗词不易深究,亦不必深究。如《风入松》:“黄蜂频扑秋千索,有当时、纤手香凝。”
上句既言黄蜂秋千事,下句何更以手事接?又如《莺啼序》:“殷勤待写,书中长恨,蓝霞辽海沉过雁,漫相思、弹入哀筝柱。”又如《扫花游》:“正长安、软红如雾。”又《齐天乐》:“梦凝白阑干,化为飞雾。”笔致跳荡,不拘常矩,几纯以意行。此中消息难言,读者自悟可也,至于深究字句、强解其意,则不必可。
梦窗金缕曲
梦窗《金缕曲》:“后不如今今非昔,两无言、相对沧浪水。怀此恨,寄残醉。”辞气疏朗,满腔郁愤,梦窗集中别调也。
沁园春梦窗最低之作
《沁园春》二首,乃梦窗集中最低之作。观梦窗《沁园春》二首,较之白石《永遇乐》,便知词风随世运递迁,气象迥别。白石之词犹存风骨,梦窗“贾傅才高,岳家军壮,好勒燕然石上文。到今日,念故人老矣,甘卧闲云。”徒存清朗之形,全无沉雄气力,辞意空疏,类于口号。国势倾颓,大势已去,文心亦随之衰,笔墨之间,再无振起之态,文学终亦无力挽时局之颓矣。
梦窗时为饾饤而暗有所指
梦窗词镂金错彩,曲折幽深,时有饾饤堆砌之病,什耽于藻饰,此等处固不能为梦窗讳。然究其本意,终非徒以华美相矜,乃借繁辞密句,暗发秾挚,抒写乱离身世之隐痛。当梦窗之世,宋室陵迟,国运渐移,世风颓敝。生逢此际,耳目所接,心魂所感,自不能外乎时代。是以一纸词章,无意之间,便将邦家衰微、士风不振之景,隐隐流露矣。
梦窗词行于末世
梦窗生当宋末之世,国祚日移,士风委靡,遂有一腔幽慨,寓于倚声。迨晚清陵谷变迁,海宇震荡,当世之士饱历沧桑,与梦窗异代同心,深契其词中深厚悲慨。于是海内翕然宗尚,引为同调,梦窗之词,遂复大行于末世。
立志之词不必咄咄
匹夫立志之词,贵在胸次沉厚,不必逞辞咄咄。余读稼轩《水龙吟》梦渊明词:“须信此翁未死,到如今凛然生气。吾侪心事,古今长在,高山流水。富贵他年,直饶未免,也应无味。甚东山何事,当时也道,为苍生起。”意气沉雄,乃觉龙洲、潜夫辈胸襟语言,终差一分。
刘潜夫贺新郎
刘潜夫《贺新郎》端午词:“谁信骚魂千载后,波底垂涎角黍。又说是、蛟馋龙怒。把似而今醒到了,料当年、醉死差无苦。聊一笑,吊千古。”笔调苦辣,固知宋廷支持不久。比诸其疾呼诸词,又别是一风。
碧山忠厚无匹
碧山词炼句精工,外清内厚,忠厚无匹。亡国之音、身世之感并打入小词,无愧宋末一大家。
碧山工于造句
碧山工于造句,如《天香》龙涎香词:“孤峤蟠烟,层涛蜕月,骊宫夜采铅水。汛远槎风,梦深薇露,化作断魂心字。”《花犯》咏梅:“古婵娟,苍鬟素靥,盈盈瞰流水。断魂十里。叹绀缕飘零,难系离思。”似此则师法梦窗。观者自不必细究,取其境界可也。
碧山词精纯如冰玉
碧山词精纯如冰玉,绝少疏粝处,直容不得半点芜杂。恐稼轩辈粗人,犹未得近。
碧山词味最厚
碧山词味最厚,如《庆春宫》水仙花:“国香到此谁怜,烟冷沙昏,顿成愁绝。花恼难禁,酒销欲尽,门外冰澌初结。试招仙魄,怕今夜、瑶簪冻折。携盘独出,空想咸阳,故宫落月。”《眉妩》新月:“千古盈亏休问。叹慢磨玉斧,难补金镜。太液池犹在,凄凉处、何人重赋清景?故山夜永。试待他、窥户端正。看云外山河,还老尽、桂花影。”《齐天乐》萤:“楼阴时过数点,倚阑人未睡,曾赋幽恨。汉苑飘苔,秦陵坠叶,千古凄凉不尽。何人为省。但隔水馀晖,傍林残影?已觉萧疏,更堪秋夜永!”言及肺腑,令人动容。宋末遗民之词,自以碧山、玉田两家为冠。
须溪词沉痛老练
须溪词沉痛老练,正是遗民之音。如《永遇乐》下片:“宣和旧日,临安南渡,芳景犹自如故。缃帙流离,风鬟三五,能赋词最苦。江南无路,鄜州今夜,此苦又谁知否。空相对、残红无寐,满村社鼓。”又如《莺啼序》末段:“琵琶往往,凭鞍劝酒,千载能胡语。叹自古、宫花薄命,汉月无情,战地难青,故人成土。江南憔悴,荒村流落,伤心自失梨园部,渺空江、泪隔芦花雨。相逢司马风流,湿尽青衫,欲归无路。”遗民心绪,娓娓道来,所谓有心无力者。
西麓和平婉雅
陈西麓词,和平婉雅,内里有忠厚之意,深味悠长。宋末四家,王、张、周、陈是也。
西麓西湖十咏
西麓《齐天乐》西湖南屏晚钟词:“坡翁诗梦未老,翠微楼上月,曾共谁倚。御苑烟花,宫斜露草,几度西风弹指。黄昏尽也,有眠月闲僧,醉香游子。鹫岭啼猿,唤人吟思起。”啴缓从容,似有所托,反覆读之,乃觉其中忠爱缠绵之意,碧山之亚也。
西麓齐天乐
西麓《齐天乐》泽国楼偶赋下片:“芝山苍翠缥缈,黯然仙梦杳,吟思飞去。故国楼台,斜阳巷陌,回首白云何处?无心访古。对双塔栖鸦,半汀归鹭。立尽荷香,月明人笑语。”意即忠厚,不必有咄咄逼人之势,而深情自见。
西麓绛都春
西麓《绛都春》:“悄悄池台步晚,任红薰杏靥,碧沁苔痕。燕子未来,东风无语又黄昏。琴心不度春云远,断肠难托啼鹃。夜深犹倚,垂杨二十四阑。”又《清平乐》:“去年共倚秋千,今年独倚阑干。误了海棠时候,不成直待花残。”寻常景物,词句不加打磨,偏生出温润语。只是老辣不如他家。
西麓词拙而苦少巧
西麓词,拙处正追清真,只少峻拔,是以老辣处不及。清真实是亦巧亦拙,变幻千种,后人不能尽学,非后人之过也。
西麓绮罗香
西麓《绮罗香》咏春雨:“滴入愁心,秋似玉楼人瘦。”似此不过聪明语,无关紧要,置于梅溪、竹屋集中亦无甚出奇处,非西麓高境也。
草窗精工而情薄
草窗词精工凄怨,于宋末闻名一时,然多刻意于法度,浮华处几于炫技,纵有所托,亦不为显,故自不如碧山词味之厚。后之为词者,亦当留心于此。
草窗极尽工雅
草窗词极尽工雅,几合清真、白石、梅溪、梦窗、碧山之笔墨。独博采诸家,不成风格,前有梦窗,后有碧山,不能为清,亦不能为厚,故正不及。
草窗碧山诸作
草窗《法曲献仙音》吊雪香亭梅词:“共凄黯。问东风、几番吹梦,应惯识当年、翠屏金辇。一片古今愁,但废绿、平烟空远。无语销魂,对斜阳、衰草泪满。又西泠残笛,低送数声春怨。”婉转低回,凄怨不尽。《齐天乐》蝉:“槐薰忽送清商怨,依稀正闻还歇。故苑愁深,危弦调苦,前梦蜕痕枯叶。伤情念别。是几度斜阳,几回残月。转眼西风,一襟幽恨向谁说。”愁苦苍凉。《高阳台》寄越中诸友:“归鸿自趁潮回去,笑倦游、犹是天涯。问东风,先到垂杨,后到梅花。”清泠幽远。诸篇皆各有风度,耐人玩味,然比诸碧山同题作,终逊一筹。
竹山词宋末别调
竹山词宋末别调,不事雕琢,不尚绮丽,只把遗民心绪潇洒吐出,轻逸空灵,亦无失沉郁。其妙处自然真率,已开元曲之先河。
竹山技法不逮草窗
竹山技法不逮草窗,时有脱力处,然情意深挚,意境之真,则胜草窗远矣。
论词中用典
词中用典,必兼字面之质与内涵之旨,二者相契相融,方为正宗。典之内涵,所以寄意托情,此固是要;然典之字面辞气、声韵色相,亦关词境,未可忽视。如梦窗“小帘沽酒看梅花,梦到林逋山下”,林逋为爱梅高隐,内涵固无差失;然“林逋”二字,清隽幽洁,自带烟霞气,与梅、酒、梦之意象,相映成韵,故读之神远。若易以他名,纵典意不改,亦减风神大半。稼轩《贺新郎》别茂嘉十二弟一篇,所以冠绝千古,正在此道。其所用诸典,非独取内涵托意,典之字面,皆自成境,连缀成章,气脉贯达,摧裂心魂,此用典之至境也。美成“庾信愁多,江淹恨极须赋”,虽举二人,皆愁恨倦客,字面浑融,一片沉郁,与词心相合,不见雕琢。反是者,如竹山《女冠子》元夕词结句:“笑绿鬟邻女,倚窗犹唱,夕阳西下。”“夕阳西下”本康伯可旧典,内涵虽有寄,然字面是薄暮之景。词之上片既写元夜灯光,下片复入梦境,通篇皆夜景,忽入薄暮之语,与上下文境不接,字面与词情相乖,便觉隔阂。至于史邦卿“旧游忆著山阴,厚盟遂妨上苑”,徒隶事而无神韵,字面不能增色,内涵不近文心,不过炫技凑字,于词无益,未得用典之精华也。
张玉田词中殿军
玉田词清如白云,老如枯柏,超凡脱俗,遗民词中,与碧山并为双璧。宋词殿军,实无愧当之。
玉田碧山之别
玉田、碧山,皆是满腹悲怨,碧山下沉为厚,玉田上扬为清,皆是凄怆缠绵。玉田深厚自不及碧山,然亦有超脱处,碧山不到也。二家正未易分为轩轾,读者各以自好可也。清人论词云:“盖碧山已几于浑化,并无惊奇可喜之句,令人叹赏,所以为高,所以为大。”此语令余以何相驳。
玉田词极尽老态
美成词苦,白石词老,至于玉田,一并有之。然周、姜二家尚有情力可称者,玉田于纸上语,几无复之,唯余老态而已。其词中用“老”字者近三之一,风概于此可见。
玉田解连环
玉田《解连环》咏雁一篇,古称佳构,然笔致纤柔,竟乏沉厚之气。遗民之词,终以忠厚沉挚为最上,似此徒饶婉媚,气格偏狭,求诸清远,亦未见能为,固不必过为推许也。
玉田南浦
玉田《南浦》咏春水上片:“鱼没浪痕圆,流红去,翻笑东风难扫。荒桥断浦,柳阴撑出扁舟小。回首池塘青欲遍,绝似梦中芳草。”一片荒老气,是玉田本色。过片“和云流出空山,甚年年净洗,花香不了?新绿乍生时,孤村路,犹忆那回曾到。”接得不佳。结句“馀情渺渺,茂林觞咏如今悄。前度刘郎归去后,溪上碧桃多少。”益发尖新,故已半落纤软矣。
玉田高于草窗
玉田妙笔,亦几合诸家为一手。如“天涯倦旅,此时心事良苦。只愁重洒西州泪,问杜曲、人家在否?恐翠袖正天寒,犹倚梅花那树。”似白石。“渐烟波远,怕五湖凄冷,佳人袖薄,修竹依依日暮。知他甚处重逢,便匆匆、背潮归去。莫因循、误了幽期,应孤旧雨。伫立山风晚,月明摇碎江树。”转似梅溪。“烟堤小舫,雨屋深灯,春衫惯染京尘。舞柳歌桃,心事暗恼东邻。浑疑夜窗梦蝶,到如今、犹宿花阴。待唤起,甚江蓠摇落,化作秋声。”更似梦窗。“无心再续笙歌梦,掩重门、浅醉闲眠。莫开帘,怕见飞花,怕听啼鹃。”又似碧山。惟玉田不泥于形迹,能少取诸家神色,而未有浸淫,故自有本性。其高于草窗处,正在此。
玉田高境
玉田词如《忆旧游》登蓬莱阁:“海日生残夜,看卧龙和梦,飞入秋冥。还听水声东去,山冷不生云。正目极空寒,萧萧汉柏愁茂陵。”《壶中天》夜渡古黄河:“浪挟天浮,山邀云去,银浦横空碧。”《摸鱼儿》高爱山隐居:“正碧落尘空,光摇半壁,月在万松顶。”一气卷舒,不可方物。此等处,却是玉田高境。
【后记】
丙午溽暑,《鹊湖词话》全编三卷校订讫,抚卷回观,不胜感怀。
是书凡分三稿:甲稿为余平日读词札记,积课暇之闲思,共辑百有余则。论词不尚繁引,不务苛评,唯冀以寸心会通古贤词心,辨家数、析风致、品字句、探寄托,虽蠡测管窥,未臻精审,然皆出自胸臆,足以存一时赏悟之真。乙稿择两宋之词,自编为三百首,汰芜存菁,别裁己意,加以注评,欲存正声,便后学讽诵涵泳。丙稿缀余率尔所作拙词,才浅学疏,本无足观,不过聊抒平生襟抱感兴之绪,附于编末,以见学词之迹。
余少时治学历城,居于华山之阴,朝夕对鹊湖、华不注之烟水风光,每于灯下课罢,展卷吟哦,若与古人神交晤对。初不过自娱遣兴,未料积久成编,遂成三卷之书。论词、选词、填词,三者相循,皆缘一念爱词之痴。
词虽小道,实载大观。世运之盛衰、士人之襟抱、身世之悲欣、得失之是非,一寓于此。余编此书,非敢立一家之言,唯愿续词学之薪火,存两宋之词瑰,亦以纪少年负笈、临湖读词之岁月。学力肤浅,难免疏漏,尚祈方家君子,斧正焉。
纸短词长,湖山依旧。异日重翻,当忆鹊湖晓风、华山晚照,与夫灯下批点、掩卷沉吟之乐。词心无尽,云水长流,谨志于此。
丙午夏日 爰居 记于历城鹊湖之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