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astern Zhou States · 841–782 BCE
King Xuan’s Restoration
The script compares accounts of the Gonghe interregnum, follows King Xuan’s campaigns, and asks why the recovery unraveled late in his reign.
Original Chinese script
The English overview introduces the episode. The complete script is presented below in Chinese.
东周列国第一讲(§0.1):宣王中兴(前841-前782)
词云:
道德三皇五帝,功名夏后商周。英雄五霸闹春秋,顷刻兴亡过手!
青史几行名姓,北邙无数荒丘。前人田地后人收,说甚龙争虎斗。
在中国历史上,有这样一段时期:它是王侯将相纵横捭阖的棋局,它是儒道墨法百花齐放的舞台。它走出了混沌、茫昧而梦幻的远古,走入了一个有纷纷扰扰,有诸侯争霸,有礼崩乐坏,同时也有思想萌发,学术繁荣,百家争鸣的时代。而华夏文明也正是在它之后摆脱了奴隶制的枷锁,实现了由封建到郡县的递嬗。它以数百年深刻的社会变革,奠基了深厚的华夏文明,翻开了中国历史上无比灿烂的一页。它,就是春秋战国。从今天开始,我的《东周列国》系列将带大家走入这段精彩纷呈的历史。我从序章的故事开始讲起,正文开始前的几讲,将始终以正史讲解为主,夹杂少部分历史演义情节,以保证叙事连贯性和生动性,并将演义与正史做明显区分。关于正史中有争议的部分,我会尽量收集各种说法,避免发表一面之辞。由此,我将为大家讲述西周末年至春秋初年这段王道衰微的历史,还望大家多多支持。
话说周朝,自文武受命,伐纣克殷,迁九鼎于雒邑,后逢周公辅政,成、康贤明,天下大治,刑措不用。昭王、穆王之时,周室方兴未艾,戎狄日渐崛起,皆各臣服。而后到周懿王时,戎人侵略,国势遂衰。如此直至王位九传,到了周厉王的手中。周厉王暴虐无道,贪财好利,任用荣夷公为卿士,实行山林川泽“专利”政策,垄断物产,严禁诽谤,国人道路以目,人心惶惶。公元前841年,国人暴动,周厉王出逃到彘地(今山西霍州)。朝政由周公旦、召公奭二人的后裔,大臣周定公、召穆公共同执掌,史称“共和行政”。共和行政是中国历史有确切纪年的开始,意义非凡。
关于“共和行政”的真相,传统的观点如《史记》所记载,周公、召公二相行政,号曰“共和”,因此也称“周召共和”。不过,历来也有观点认为所谓“共和行政”,实际上是一位名叫“共伯和”的人物在代行天子之事,他的封地在共(今河南辉县),名叫“和”。这并非主观臆测,比《史记》年代更早的《汲冢纪年》就记载:“共伯和干王位”,《史记正义》引《鲁连子》也说:“王奔于彘,诸侯奉和以行天子事,号曰‘共和元年’”,这些证据都将线索指向了这一神秘人物。当然了,即使“共伯和”真实存在,也并非代表《史记》的记载一定有误。《左传·昭公二十六年》记载:“至于厉王,王心戾虐,万民弗忍,居王于彘,诸侯释位,以间王政。”事实上无论是周、召二公还是“共伯和”主政,其本质都是一场周王室内部的权力交接,而最终的结果是君位虚悬、大臣持国。此类例子我们在后面也会见到很多,“共伯和干政”姑且可备一说,这里不再过多讨论共和行政了,关于“共伯和”的更多细节,我们将放到后面某位老人出场的时候再说。
共和十四年(前828年),周厉王死于彘地。当初国人暴动时,周厉王的太子静(靖)藏在了召穆公家里,国人包围了召公家。召公用自己的儿子代替太子静来鱼目混珠,这才平息了众怒。于是二相共立太子静为王,是为周宣王。“天监有周,昭假于下”,周宣王修明德政,有周、召二公辅佐,在国内任用贤臣方叔、申伯、尹吉甫、仲山甫等,承袭文、武、成、康之遗风。周宣王四年(前824年),出兵征讨西戎,破之。随后又派遣大夫尹吉甫北征猃狁。这里多说一句,《诗经·大雅》里的《烝民》《江汉》《韩奕》《崧高》四篇相传就是尹吉甫所作,作为我国历史上第一位被明确记载的诗人,他被尊为“中华诗祖”。而这个猃狁,也就是犬戎,著名的《小雅·采薇》,其写作背景一说就是宣王时期的征猃狁之战。不久,方叔又向南诛讨荆蛮,也就是楚国,实现“征伐玁狁,蛮荆来威”。最后,宣王令召穆公向东平定不听命的淮夷。自此四夷宾服,诸侯来朝,周室赫然一派中兴气象。
然而这来之不易的中兴局面真的能长久持续下去吗?
西周王朝自武王伐纣以来已经历经两百余年,如今它好比日渐老迈的病人,自周懿王即位六十余年以来,戎狄侵略、政治腐朽、气候变迁,这些无不给了它沉重的打击。宣王中兴无疑让王朝服下了一剂临时救命汤,但仍然无力开出根治弊病的药方。
首先,周宣王四处用兵,本就在一定程度上消耗了国力,加之连年饥馑和旱灾,《诗·大雅·云汉》云:“天降丧乱,饥馑荐臻……旱既大甚,蕴隆虫虫。”可见彼时的百姓生活已然困苦不堪。
其次,周宣王晚年也逐渐拒纳忠言,滥用刑罚,武力干涉诸侯国内政,让天子的威信有所损毁,诸侯多有叛离。这期间周王朝对外用兵也是胜率堪忧。史载:周宣王三十一年(前797年),宣王伐太原戎,不克而还。三十六年(前792年),又伐条戎、奔戎,王师败绩。三十九年(前789年),又伐姜氏之戎,战于千亩(今山西介休),周宣王的“南国之师”全军覆没。王师败报频传,周宣王如梦初醒,为防止姜戎再度来攻,决定前往太原料民,所谓“料民”,就是查阅当地户籍人口,好调配物资,为战事做准备。这里多说一句,这个太原并非今天的山西省太原市,而是指的宁夏固原一带,这地方在今天属于著名的“西海固”贫困区,但在西周时期这里的气候还算温和,其地深入戎狄腹地,到那里料民,可以很好的巩固京师的泾河防线,提防西戎、猃狁等部族的侵略。宣王想去料民,太宰仲山甫出言劝谏,说有司民、司徒、司寇等部门各司其职,百姓的人口数量不用料民自然就能知道,加上连年战争,民生凋敝,一旦料民,将会向四方诸侯示弱,自损威信,因此没有必要无故料民。周宣王不听,最终还是去了太原。
最后是土地私有化的盛行导致旧的奴隶制经济在逐渐瓦解,这种情况在西周中晚期变得逐渐严重。周厉王任用荣夷公,暴力推行改革,将山川薮泽收归国有,某种程度上正是努力振兴王室经济,与王畿贵族势力对抗的体现。然而这场缺乏经验的改革最终以“国人”暴动而草草收场。我们都知道“国”在古文里一般指国都,所以这里的“国人”显然指的是居住于国都之人,其背后很有可能就是庞大的贵族势力,因此它更倾向于是一场“政变”而非“起义”。这场政变的结果自然就是共和行政,王室权威就此走向了衰颓。到了宣王时期,宣王做了一件事——“不籍千亩”,关于此事学界历来争议颇多。由《史记正义》可知:“古者天子耕籍田千亩,为天下先……宣王不修亲耕之礼。”古代的天子要在籍田“千亩”(这是帝籍田的名字)行“籍礼”,也就是亲耕之礼,以做天下表率,而周宣王将之废弃。那周宣王为什么要废除籍礼呢?有观点认为,废除籍礼,实际代表着重要的土地制度——井田制在王畿内的日益瓦解,这也意味着周王朝的奴隶制统治基础被动摇。
而当著名的清华简《系年》问世之后,史学界对此又有了新的解读。它的第一章写到:“昔周武王监观商王之不恭上帝,禋祀不寅,乃作帝籍,以登祀上帝天神,名之曰千亩。”由此可知,籍田的主要作用是充当上帝天神的祭祀田,它起到的并非是天子劝农务本,抑或是掩盖剥削制度的作用。如此一来,周宣王的动机也就说得过去了——废除籍田籍礼,将土地收归国有。当然,无论何种解释,“不籍千亩”值得被记载,就证明它一定是一件与传统相违背的事情,这件事在我们现在看来或许是进步的,但在古人看来,恐怕就是离经叛道的行为。《国语》里记载了虢文公劝谏宣王不籍千亩一事,认为这是“弃其大功,匮神乏祀而困民之财”。也许“唯物主义者”周宣王在此事上真的触犯到了某些统治集团的利益,并最终导致了宣王三十九年的千亩之战,不然《国语》也没有必要将这两件看似不相干的事合在一起叙述。
至此,昙花一现的宣王中兴终于走向了没落。庞大的西周王朝此时俨然是日薄西山,摇摇欲坠。正所谓“国家将亡,必有妖孽”,《纪年》在宣王中后期的记载也逐渐变得扑朔迷离起来,就比如不止一次出现有兔子在京城镐京(今陕西西安)跳舞这种诡异情况,再比如多次有马变成狐狸的记载,周宣王三十三年(前795年),周宣王的太子出生,这一年就有马变成了狐狸。亡国之相也逐渐显现出来:宣王时期有童谣说:“檿弧箕箙,实亡周国”。这些谶纬邪说更为本就行将就木的西周王朝笼罩了一层诡谲的氛围。甚至于宣王本人,也没能逃过被鬼缠上的厄运。《墨子》记载了这样的一个故事:周宣王冤杀了臣子杜伯,杜伯说,我无辜而死,若死而有知,不出三年,必来报仇。三年之后,周宣王与诸侯田猎,杜伯穿着一身红,乘着白马素车,拿着红弓红矢追击周宣王,将他射死在车上。这个故事在明人的小说《东周列国志》里也是大同小异,其中的周宣王因为迷信童谣害死了大夫杜伯和左儒,杜伯的儿子隰叔逃走,后来杜伯、左儒二人一起化为厉鬼索命。不过这种说法倒也并非无稽之谈,因为史书《国语》里也有记载“其衰也,杜伯射王于鄗”。总之,这些社会怪象反映的很有可能是西周末年大背景下的思想紊乱、人心惶惶,乃至于整个社会的乌烟瘴气,歪风盛行。周宣王到底死因如何,我们不得而知。我们只知道,公元前782年,周宣王驾崩,结束了其长达46年的统治。太子宫湦即位,是为周幽王,就此开启了西周王朝荒诞年代的新纪元。
压死西周王朝这头骆驼的,只差最后一根稻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