Yuanju StudioJulian Liu (Yunfan Liu) · 爰居

东周列国 · 前779—前774年

骊山烽火

辨析不同的申国,再把褒姒与烽火故事放回不同史料中检验。

中文文案原稿

东周列国第三讲(§0.3):骊山烽火(前779-前774)

大家好,上一回我们讲述了幽王即位时宗周天灾人祸的大背景、周姜联盟的破裂和王室与贵族间的矛盾。那本期我们就来说说西周王朝新一轮的政治洗牌和周天子与旧势力间矛盾的进一步加深。

周人和姜姓部落间以婚姻为纽带组成的姬姜联盟是周王朝统治基础中不可或缺的一环,《国语》记载:“齐、许、申、吕由大姜”,表明了四国皆系姜姓出身,为四岳之后。四岳为炎帝神农氏之后。炎帝居于姜水,故以姜为姓。炎帝有后裔曰共工,共工的从孙,也就是兄弟之孙,掌四岳之官,辅佐大禹治水有功,因而命其建立四岳国(今陕西省宝鸡市陇县),复赐祖姓为姜,为有吕氏。其族人在虞夏之际封于吕、申。姜姓部族就这样在关中平原西部繁衍生息。这一点在考古上已经得到证实:在渭水上游一带、距今约4000年至3000年的齐家文化、辛店文化、刘家文化等都与史书上的姜炎文化或羌戎文化有着很深的渊源。商末,古公亶父为避戎狄之祸,率领族人迁居到周原(今陕西省宝鸡市岐山县、扶风县),并很快与姜姓部落建立了联系。《诗经·大雅·緜》记载:“古公亶父,来朝走马。率西水浒,至于岐下。爰及姜女,聿来胥宇。”这里的“姜女”指的就是太姜,她是古公亶父之妻。二人生有三子:长子太(泰)伯、次子仲雍、幼子季历。其中季历继位,是为周王季。季历生周文王昌,文王生武王发及周公旦。周武王的妻子邑姜是姜太公之女。姜太公,姜姓吕氏,名尚,字子牙,一说字牙,一说名望,字尚,别称姜子牙、师尚父、太公望等。其籍贯存在争议,据《史记》记载为东海上(今山东日照)人,系四岳之苗裔,吕国之后。总之,就出身来看,姜太公正是姜姓部族的代表人物。姜人辅助周武王完成了灭商建周的大业,周姜联盟也正式成立,姜太公后来受封于营丘(今山东省淄博市临淄区),即齐太公,成为了姜姓齐国的始祖,而同为四岳苗裔的许文叔也被武王封于许(今河南许昌),就此形成了齐、许、申、吕四大姜姓诸侯国的格局。

在这四国中,申国在西周末期的历史舞台上扮演着极为重要的角色。我们先来将西周的君主世系简单梳理一遍:武王与邑姜生成王诵。成王生康王钊。康王生昭王瑕。昭王生穆王满。穆王生共王繄扈(伊扈)及孝王辟方。共王生懿王囏(坚)。懿王生夷王燮。夷王生厉王胡。厉王娶申伯之女,生宣王静(靖)及郑桓公友。宣王娶齐武公之女,生幽王宫湦(宫生)。周幽王迎娶的便是申国国君申侯之女,生下了王子宜臼,立为太子。申国也参与了后续两周之际的一系列重大政治事件。因此,在讨论这段历史之前,就很有必要将申国的情况先简单交代一下。

然而,申国究竟地处何方,由于记载文献繁杂,说法多样,学界历来众说纷纭,莫衷一是。《汉书·地理志》记载:“宛,故申伯国”,认为古申国在今河南省南阳市宛(白读为wǎn,文读为yuān)城区,《元和郡县图志》则记载唐时申州(今河南信阳)为古申国。《通典》既记载申国位于南阳,又记载申国位于信阳。因此,一部分学者便提出了二申说,认为周代存在两个申国,其中西申在南阳,东申在信阳。1981年出土于南阳的仲爯父簋证实了申国位于南阳记载的可靠性。簋上的铭文写道:“南申伯大宰仲爯父厥辞,作其皇祖考夷王监伯尊……”,也就是说,这件器皿是申国的太宰仲爯父为了纪念他的祖父而制作的。他的祖父生活在‌周夷王时期,这样推算下来,这位申国太宰应当生活在周宣王时期,这样就印证了宣王时期分封母舅申伯于南阳的记载。话虽如此,在铭文上,这个南阳申却被称为“南申”而非“西申”,这让另一些记载“西申”的传世文献没了归属。清华简《系年》记载:“周幽王取妻于西申。”再结合两周之际的相关史料,一部分学者推断,相比于南阳盆地,申国更可能位于宗周以西的地区。于是就又有了西申、南申二申说和西、南、东三申说,除此以外还有各式各样的说法,此处不再赘述。我在本系列视频中将采取另一种说法,即西申国本位于宗周以西,周宣王时西申的一支迁往河南南阳,形成南申国。春秋时期楚文王灭南申之后,楚人将南申国东迁至信阳一带,作为附庸。这样,就能调和诸多文献记载的矛盾之处,使局势豁然明朗了。

西申国,姜姓,位于泾河上游,今甘肃平凉一带,是姬姜联盟中周人巩固西北边疆的重要屏障和依靠之一。周宣王七年(前821年),宣王分封母舅申伯于谢邑(今河南南阳),将西申国的一支迁往南阳,就此建立了南申国。诗祖尹吉甫写下了这首《大雅·崧高》来纪念此事:“崧高维岳,骏极于天。维岳降神,生甫及申。维申及甫,维周之翰。四国于蕃,四方于宣……”其中的这个“甫”指的就是吕国。吕国,是我们前面提到的四大姜姓诸侯国之一,为四岳一族,虞夏之际受封。吕国或经过多次迁徙,可能位于今山西省境内,也有可能和申国一样位于今甘肃平凉、庆阳一带。总之,历史悠久、实力强大的申、吕二国被周宣王共同迁往了河南南阳。

西周晚期,这样的诸侯国迁移事件常有发生。申、吕之迁正类似于上讲提到的西虢东迁之事,虢公长父在厉、宣之际从宝鸡迁徙到三门峡、平陆一带,把住了崤函古道这样连接了宗周和成周的重要地区,其目的除了避难之外,肯定还和西周王朝政治格局和战略方向的转变有关系。不同的是,西虢应当是将绝大部分资源都向东迁移,只留下了一小支在宝鸡,形成了小虢国,而西申并未像这样“举国迁徙”,它的一部分仍然留在了西部,就有了幽王时期的申侯。由此看来,周宣王在北伐猃狁得胜之后迁封申国于南阳,既削弱了泾河上游姜人的实力,有效降低了申国联合西北戎人威胁镐京的可能性,又能镇抚南方的淮夷和荆楚势力,可谓一箭双雕。只是有的时候也是天意弄人,到了后来,戎狄卷土重来,周王室连战连败,姬姜联盟间也产生了裂痕,宣王苦心经营的一盘大棋,最后就这样落得个满盘皆输的结局,这些想必都是他始料未及的。

幽王即位时,周姜联盟的破裂已成现实,千亩之战的惨败打掉了宣王中兴最后的一丝颜面,周王室已经无力号召诸侯。幽王一即位,便不得不想方设法打压姜姓亲族的势力,来重振王权。正是在这样的情况下,皇父、大师、史尹、虢石父等一批天子的近臣纷纷受到提拔。然而这些人并非治国济世之才,不仅无力扭转当时吏治腐败的局面,还把贵族阶级全都得罪了个遍。周幽王二年(前780年)西周三川的大地震更是闹得宗周地区人心惶惶,太史伯阳甚至做出了周朝即将灭亡的预言。周幽王可不能坐看局势朝着对自己不利的方向发展,他必须采取一些措施来正面对抗以申侯为首的姜姓妻族势力。这时,一个女人出现在了周幽王的视野中——她,就是褒姒。

褒(襃)国,姒姓,位于今陕西省汉中市。夏禹之子最初封于褒,称有褒氏。据《国语》记载,周幽王三年(前779年),幽王出兵攻打褒国,褒人为求和献上褒姒,从此得到幽王宠爱,为幽王生下一子伯服(又作伯盘)。幽王想要废黜申后和太子宜臼的地位,立褒姒为后,伯服为太子。幽王五年(前777年),宜臼迫于压力,逃到了西申国,周幽王也终于如愿以偿。幽王立了出身卑微,没有任何政治背景的褒姒为后,伯服为太子,作为反击公卿贵族旧势力的工具,朝堂上自然是反对声一片。据《列女传》记载,褒姒本是童妾之女,当初夏朝衰落时,有两条龙降落在夏王的王庭里,自称是褒国的两位君主。夏王占卜杀龙、逐龙、留龙,得到的结果都不吉利,最后,夏王将龙的漦,也就是唾沫,装在了木椟中,两条龙便飞走了。后来这个木椟从夏朝传到商朝,又从商朝传到周朝,一直没有人打开它。直到周厉王末年,命人打开查看,不想龙漦流到庭中,无法清除。周厉王便让一群妇人赤身裸体,大声欢呼,只见那龙漦化作一个玄鼋(蚖),也就是蜥蜴,钻入了宫中。当时后宫中有一个年方七岁的童妾,偶然碰上了蜥蜴,等到十五岁及笄的时候就怀了孕,到了宣王时期,生下了一个女婴。女子因无夫而孕,害怕被怪罪,于是便将这个婴儿丢弃了。还记得我们第一讲提到的宣王时期的童谣“檿弧箕服,实亡周国”吗?“山桑曰檿。弧,弓也。箕,木名。服,矢房也。”所谓“檿弧箕服”的意思就是桑木弓和箕木做的箭袋,根据童谣,这两物将是灭亡周朝之器。好巧不巧,当时正好有一对夫妇贩卖此器,周宣王便命人将他们抓起来杀掉,夫妇二人连夜逃走,在路上听到了号哭声,发现了那个被丢弃的女婴。出于哀怜,夫妇二人收留了她,并一路逃到了褒国。这个女婴长大以后出落成了一个美人,取名褒姒,当时有个褒国人有罪在身,就将褒姒献给了周幽王来赎罪,从此之后,幽王就开始不理朝政,爱美人不爱江山了。《国语·郑语》和《史记·周本纪》对这个故事也有类似的记载。而在小说《东周列国志》中,大夫褒珦因劝谏赵叔带被逐一事而被周幽王囚禁,其子褒洪德为救父亲,献上了褒姒赎罪。当然了,无论怎样,我们都能发现,这样的一个离奇荒诞而又阴暗污秽的故事很明显就是人们编造出来诋毁褒姒的谣言。且不说龙漦是如何化为蜥蜴使那名童妾怀孕的,单论时间来说都对不上。周厉王打开的木椟的时间是公元前841年,如果此时那名童妾七岁,那么她应当在共和八年(前833年)左右怀孕,根本不可能等到宣王时期再生下褒姒。以情势揆之:褒姒入宫以后和虢石父等人勾结,驱逐太子宜臼而立伯服,既违背了嫡庶长幼尊卑有序的宗法制度,又损害了公卿贵族们的既得利益,引起了他们的不满。《小雅·十月之交》云:“艳妻煽方处。”这显然就是当时的大夫讥刺幽王的作品。贵族们单是写诗造舆论还不满足,于是就开始编造各种传闻。应当说,我们今天所见的关于褒姒的各种谣言和传说,在那个时候便已经开始成形。事实证明,贵族们的计划非常成功。到了后来,一个更为人熟知的故事开始流传:

褒姒生来不爱笑,幽王想尽了各种办法逗她笑,都没能成功。于是幽王下令,有能致褒后一笑者,赏赐千金。这时虢石父出了个主意,他让幽王在骊山点燃烽火,打起大鼓。当初先王在位时因戎狄强盛,在骊山专门设置了多座烽火台,一旦有敌寇入侵,便点火击鼓,诸侯见到狼烟,便能及时率军来援。如今天下太平,不妨在夜里举烽鸣鼓,则诸侯援兵必至,至而无寇,则褒后必笑无疑。幽王听罢连连称好,便不顾劝阻地照做了。不久之后,诸侯们带领军队纷纷到来,结果发现根本就没有敌人,这才意识到自己被耍了,褒姒见到诸侯们的狼狈模样,不禁开怀大笑。幽王大喜,即令赏赐虢石父千金。幽王失信于诸侯,结果后来真的有敌寇到来了,幽王点火击鼓,诸侯纷纷不至,于是犬戎攻破镐京,幽王身死国灭。这便是千金买一笑的烽火戏诸侯的故事。

其实,这样一个疑点重重的故事,本来就经不起推敲。首先,烽火作为一种边防军事通讯的手段,其普及应当在汉代,而非西周。其次,诸侯们本就或远或近,安能同时赶到,令褒姒一笑?烽火戏诸侯的故事最早记录在《吕氏春秋》里,而真正让这个故事广为流传的恐怕是司马迁的《史记》。与之相反,战国楚简《系年》(清华简)提供的记载是根本没有烽火戏诸侯的故事的,反倒是周幽王主动兴兵攻伐西申败死,西周遂亡。而这,恐怕也就是历史的真相。西周王朝不光彩地灭亡了,历史的继任者们或有意为之,或被蒙骗,他们干脆利用现有的谣言传说,把周幽王和褒姒“一棍子打死”,作为一个经典的反面教材来警醒后世的帝王,而殊不知这背后又存在着多少的历史的无奈与叹息。

轻轻地翻开历史的一页页,我们会发现,其实世事如局,绝大部分人都是无力掌控自己的命运的。无论是褒姒,还是虢石父,归根到底都只不过是局中的一枚小小的棋子罢了。现在的我们作为局外人,不应该只计较细节处的得失,而更应当着眼于整个棋盘。当那些尘封的记忆被唤醒,千年前的往事便不再模糊,我们也就逐渐能看清庐山真面目——那其实是周天子和公卿贵族势力间的一场政治博弈。而在这场博弈中,成王败寇是永恒的规则,胜者将会获得书写属于他的辉煌历史的权力,而败者,将会被牢牢地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千年不得翻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