Yuanju StudioJulian Liu (Yunfan Liu) · 爰居

东周列国 · 前774—前773年

桓公寄孥

以郑桓公与太史伯的问答为线索,解释郑国为何选择在中原寻找立足之地。

中文文案原稿

东周列国第四讲(§0.4):桓公寄孥(前774-前773)

大家好,上一回我们说到,周幽王八年(前774年),幽王废申后、太子宜臼,立褒姒为后、伯服为太子,毫无疑问,这是一次与公卿贵族势力公开对抗的行为,标志着周天子已经彻底撕破脸皮,将双方矛盾激化到了不可调和的地步。那周幽王这么做的底气在哪里?在我们往期的讲解中,周天子似乎已经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可事实上,他的手里还攥着最后的两张底牌。讲完这两张底牌是如何失效的,我们才能真正理解西周王朝覆灭的过程。那本期我们就来开始梳理和铺垫这些最后的内容。

周幽王的第一张底牌便是周王室几代人苦心经营东方上百年的成果。西周王朝很早就开始实施经略东方的策略,早在周朝初年,周王室就在东方大批分封诸侯,作为王室的屏藩。周公旦在洛河之北、瀍河东西营建东都洛邑,成王定九鼎于郏鄏,“宅兹中国,自兹乂民”,都在有意将成周建设为周王朝东部的行政中心和交通枢纽。而西周中后期的几代君主也都不约而同地向东发展,这都与西周王朝政治中心的逐渐东移和战略格局的转变有关系。

周厉王时期,东南方的淮夷入侵直到洛水一带,严重威胁着成周地区的安全。厉王命虢公长父出兵征讨,不克而还。此后,周王室内部政治斗争激烈,西北有戎狄、东南有淮夷,陷入了两线作战的困境。幸亏有周宣王挥起天戈,东征西讨,接连击败了猃狁、淮夷、徐戎,这才保障了东部地区的安全,从这一点上说,他的功绩值得肯定。此后,宣王又采取了一系列措施将东方的成果加以巩固,那周宣王都做了哪些呢?无非是三件事:大规模筑城、分封和拉拢诸侯国。

据《竹书纪年》记载,周宣王四年(前824年),韩国来朝,宣王命人帮韩侯筑城。周宣王七年(前821年),迁封申、吕于南阳,命召穆公帮申伯划定地界、修建谢邑。同年,宣王命太宰仲山甫在东方筑城。八年(前820年),鲁国来朝。九年(前819年),宣王在东都会合诸侯,并举行田猎。二十二年(前806年),封王子友于郑。除此之外,宣王时期受封的诸侯国还有樊国和杨国,其中樊国为姬姓,最初位于西部,后来迁封到阳邑(今河南济源),因此也称“阳樊”,成为了仲山甫的采邑。此外可能还存在一个嬴姓樊国,位于今河南信阳。而杨国则位于山西省临汾市洪洞县,最初可能为姞姓,据四十二年逨鼎铭文记载,周宣王的儿子王子尚父封于杨,杨国就此成了姬姓。

另外说到诸侯,虢国也是绕不开的话题。西虢国的始祖虢叔是周文王的三弟,武王灭商后受封于雍(今陕西宝鸡),因此和周王室走得很近。周厉王宠幸虢公长父,宣王“锡虢文公命”,幽王用虢公鼓(字石父)为卿,西虢国一直作为实力强大的“亲王派”存在。而到了西周晚期,西虢国竟然放弃了经营百年的土地,开始逐渐向东迁移。我们前面说过,这其实不单单是在避难,而是综合了当时各种因素的考虑。事实上西虢东迁也是一个相当缓慢的过程,它从周厉王时期开始,一直持续到周幽王七年(前775年)虢人灭亡了神农氏之后的姜姓焦国(今河南三门峡)为止,虢国人才在东方站稳了脚跟。西虢东迁后盘踞的地方叫崤函古道,古称桃林塞,地理位置极其重要。它的北面是太行山的余脉中条山,南方是秦岭的余脉崤山,中间一条黄河自西向东流去。在周代以后,从这里出发,往东经函谷关(今河南省三门峡市灵宝市)可以到达以洛阳为中心的中原地区,往西经潼关(今陕西省渭南市潼关县)可以到达以长安为中心的关中地区,自古便是兵家必争之地。虢国把守住这里,进可拱卫镐京,退可保守洛邑,一旦西土有变,周天子便可沿着渭河、黄河顺流而下,退保中原,这确实是天才的战略布局。周幽王也在这个布局的基础上继续发展:就在宜臼奔申的同一年(前777年),周幽王的亲信皇父在向地(今河南济源)筑城。周幽王十年(前772年),幽王在太室山会合东方诸侯,这样看来,一切似乎都在朝着对周王室有利的方向发展。那为什么这个战略布局最终却失败了呢?这个我们放到下一讲再说,我们先来看看周幽王手里 的第二张底牌。

周幽王的第二张底牌就在王畿之内。在政治上,他起用了皇父、太师、史尹、虢石父等人作为心腹,暗中削弱公卿贵族在朝堂上的势力,同时让没有任何政治背景的褒姒为后,废嫡立庶,破坏了宗法制度,但也加强了王权;在军事上,他在周宣王“太原料民”的基础上实行“增赋”政策,讨伐褒国,又令伯士帅师伐六济之戎;在经济上,他有“善谀好利”的虢石父帮助自己敛财,同时,幽王八年(前774年),幽王命王叔郑桓公为司徒,管理土地和人民,深得百姓爱戴。

这些布置看起来无懈可击,然而事实上正如我们之前所说,旧的势力还是太过庞大,而这些人大部分属于无能之辈,结果就只能是一盘散沙,办不成事,还使矛盾进一步激化。另外很重要的一点,这些人表面上忠于王室,实际也是各怀鬼胎。无论是虢石父灭焦,还是“皇父作都于向”,都很难说他们的真实意图究竟是什么,当然,我们论迹不论心,造成周幽王这张底牌失效另一个主要原因,还是这里面最重要的一个人“叛逃”了。那这个人是谁呢?正是司徒郑桓公郑伯友。

幽王废太子之后的第一年,也就是幽王九年(前773年),刚当上司徒的郑桓公就嗅到了危险的气味。他预感到王室将乱,也想效仿西虢东迁故事,给自己名正言顺地留一条退路,于是他找来了公卿贵族中的代表太史伯,委婉地问道:“现在王室正当多事之秋,我害怕受到波及,请问到哪里能够躲避灾祸呢?”太史伯答道:“王室将要衰微,则戎狄必定昌盛,因此决不能去靠近他们的地方。成周这一块,南有荆蛮、申、吕、应、邓、陈、蔡、随、唐;北有卫、燕、狄、鲜虞、潞、洛、泉、徐、蒲;西有虞、虢、晋、隗、霍、杨、魏、芮;东有齐、鲁、曹、宋、滕、薛、邹(邾)、莒。这些国家要么是周王室的旁支亲属,要么就是蛮夷戎狄,这些地方也不能去。依我看,您应该去济、洛、河、颍四条河之间的土地,那里有虢、郐两个国家,他们的君主都骄纵奢侈、贪财好利,百姓多不附之。如今您是司徒,百姓都爱戴您,您若以周王室有难为借口,把妻子儿女和财物都寄存在虢、郐两国,他们一定会答应。等到时候周王室混乱了,他们贪图那些财物,一定会背叛约定,到时候您再兴师问罪,必能成功夺取他们的地盘,在那里立足发展。”

太史的发言确实很有道理,虢郐地近成周,处于天下之中,地势平坦,交通发达,有很大的发展空间。如果外交得当,派兵把守住险要之处,地理位置还是很优越的。史伯还使出了一招“钓鱼执法”,利用了虢、郐二君的贪利之心。这里说明一下,这个虢指的并非是西虢国,而是东边的东虢国。东虢国,姬姓,其始祖为虢仲,是周文王的二弟、西虢始祖虢叔的二哥,武王灭商之后受封于制邑(今河南省郑州市荥阳市)。郐(又作会、桧)国,妘姓,相传为火神祝融(吴回)的儿子陆终之后,位于东虢国东南,今郑州市新密、新郑一带。关于郐国的记载较少,但《诗经》里有四篇《桧风》,其中有“羔裘逍遥,狐裘以朝。岂不尔思?劳心忉忉”之语,从中可以看出郐国的统治阶级确实腐化堕落。

郑桓公似乎有自己的想法,他继续问道:“我想到向南到长江一带发展,可以吗?”太史伯摇摇头,说:“南方有个楚国,楚国是祝融之后,祝融当初是帝喾高辛氏的火正之官,立有大功,但他的后代至今也没有兴盛起来的。如果周朝衰亡,楚国必然会兴盛起来,这对郑国来说不是好事。”桓公又问:“那西方(《国语》记载为谢西之九州)怎么样呢?”太史伯否认道:“那里的人贪婪好利,恐怕难以久居。”

桓公按捺不住好奇心,又追问道:“周室衰弱,您认为谁又将兴盛起来呢?”太史伯推测道:“大概是齐、楚、秦、晋这四国吧?齐国,姜姓,是伯夷(四岳)之后,秦国,嬴姓,是伯翳(伯益)之后,此二国和楚国的先祖都曾有功于天下,所以它们终会有兴起的一日。至于晋国,姬姓,乃是成王之弟叔虞之后,受封于唐(今山西省临汾市翼城县)。那里山川险阻,叔虞的后代们也都是有德之人,周王室衰落,晋国也一定会兴盛起来的。”郑桓公相信了史伯的话,于是向幽王请示,将国民向东迁徙,寄孥与贿于虢、郐(孥就是妻子和儿女,贿就是财物)。而虢、郐二君果然献出十座城邑,分而寄之,从此,郑国人在东方有了立足之处。现在看来,太史伯的预言可谓十分精准,甚至可以说惊为天人。《国语》记载:“幽王八年(前774年)而桓公为司徒,九年(前773年)而王室始骚,十一年(前771年)而毙。及平王之末,而秦、晋、齐、楚代兴。”而当王道衰微之后,以四大国为首的诸侯国们也将一个个登上历史舞台,上演属于它们的精彩故事。不过在这之前,有关齐、楚、秦、晋这四国各自的情况,我们暂且按下不表,因为现在的我们要继续回到主线内容上来了。

桓公寄孥本质上就是郑桓公在给自己留一条后路,是他作为“亲王派”的重要人物“叛变”或者说“两头下注”的行为,郑国的东迁使周幽王的第二张底牌毁灭,让西周王朝复兴的希望又少了一点。但我们也要正确认识到它的历史意义:郑桓公寄孥虢郐,不仅为郑国的东迁打下了基础,还对中原地区起到了重要的开发作用。《左传·昭公十六年》记载:“昔我先君桓公与商人皆出自周,庸次比耦以艾杀此地,斩之蓬蒿藜藿,而共处之。世有盟誓,以相信也,曰:‘尔无我叛,我无强贾,毋或丐夺。尔有利市宝贿,我勿与知。’恃此质誓,故能相保,以至于今。”由此可知,郑人东迁时,许多商人也跟随前往,政府和商人在当地相互合作促进,筚路蓝缕,世有盟誓,这对中原地区的开发和初步建设起到了重要的作用,深刻地影响了中华大地的政治格局和后续一系列的历史事件。

好了,本期我们讲了郑国的东迁和周幽王第二张底牌失效的过程,我们在幽王在位的前中期铺垫了这么多,总算是把该交代的基本都交代完了,那下一期我们就来说说周王室最后希望的破灭、犬戎攻破镐京和西周王朝覆亡的过程,感谢大家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