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周列国 · 前773—前771年
幽王败亡
先厘清几处同名的缯、鄫,再梳理结盟、争位与镐京陷落之间的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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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周列国第五讲(§0.5):幽王败亡(前773-前771)
大家好,常言道:“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一个政权的建立通常并非一蹴而就,同样,一个王朝的衰落与灭亡也不会只在一朝一夕之间。在本系列的前四集中,我们回顾了西周晚期内外的诸多矛盾和问题,那本期我们就来说说西周王朝覆灭的过程。
周幽王五年(前777年),幽王嬖爱褒姒,太子宜臼被迫出奔西申。八年(前774年),幽王立褒姒之子伯服(伯盘)为太子,命郑桓公为司徒。九年(前773年),郑桓公寄孥虢郐,周幽王建立的防线开始全面崩溃。也正是在这一年,宜臼所在的西申国发生了一件事,导致周王室开始骚乱——“申侯聘西戎及鄫”。
这里的“聘”就是聘问,遣使访问的意思,是诸侯国间一种常见的外交手段。许久不见动静的申侯在此时突然聘问西戎和鄫国,无非是在拉拢两方势力,组建军事同盟来对抗周幽王。以此为标志,申侯一方正式吹响了反击的号角。西北戎族是个强大的势力,关于他们的崛起和周戎关系的恶化,我们在第二讲已经铺垫了许多,这里不再赘述。从后面的军事行动来看,《史记·周本纪》说是西夷、犬戎攻幽王,《秦本纪》则说是西戎、犬戎伐周,加入申侯同盟的戎人,恐怕不只一族。百年的民族矛盾使他们空前地聚集在一起,形成了一股足以令西周王朝胆寒的力量。自周宣王后期陷入被动防守的西周王朝单说应付一个西戎尚且感到力不从心,更别提还有更多的势力加入到了申侯的同盟之中。
我们先来说说之前提到的鄫国。鄫国也称缯国、曾国,是个神秘的国家,在西周晚期的史料中频繁出现。韦昭在《国语注》中说:“缯,姒姓,申之与国也。”这里有两个疑点,第一,缯国如果为姒姓,按理来说应该加入周幽王和褒姒的阵营,怎么会投靠姜姓申国主导的军事同盟呢?第二,缯国地处何方,注释中并没有说明。我们先来解答第二个问题,同时寻找第一个问题的答案。
在西周末年至春秋初年,中华大地上可能同时存在着多个缯(鄫、曾)国,要确定与西申联合的缯国在哪里,还得费一番功夫。最有名的曾国当然是曾侯乙的那个曾国,位于今湖北随州。这个曾国在史书中一般写作“随”国,关于曾随之间的关系,又是一个相当复杂的问题,我们这里先不做讨论。那这个湖北曾有没有可能是我们要找的缯(鄫)国呢?很明显不是。原因就在于它是姬姓,而且地理位置太偏,不太可能与远在西土的西申结成同盟。
接下来我们看东方。东方也有一个鄫(缯)国,依照《左传》的用字,我们用这个邑字旁的“鄫”来表示山东的鄫国。山东鄫位于今山东省临沂市兰陵县。据《世本》记载,夏朝君主少康的少子曲烈封于鄫,春秋时为莒国所灭,则这个山东鄫应为姒姓。比起湖北曾,山东鄫倒是符合姓氏的要求,但问题在于它的所在地和西申更不沾边,因此也不可能。
最后我们再来看中原,河南也有一个古地名叫“缯”,《左传·哀公四年》记载:“致方城之外于缯关”,这个“缯关”位于今河南省南阳市方城县。古代的学者结合《汉书·地理志》中申国位于南阳的记载,认为与申侯联合的“缯”就在方城的古缯关。上世纪在方城县南发现的八里桥夏代遗址让一部分学者认为河南缯才是“少康封曲烈”之地,将这一记载归于山东鄫属于张冠李戴。这样一来,姓氏和地理位置的问题都解决了,但新的问题又出现了:我们之前说过,申侯之申位于南阳是传统说法,而经过后来学者的考证,这种说法逐渐受到质疑,位于西部的西申国走入了人们的视野。既然新说认为西申在西部,那从地理位置上看,湖北曾、山东鄫、河南缯都不像是我们要找的缯国,韦昭“缯国为姒姓”的说法也要打上问号。这样一来,似乎只有一种可能:除了我们之前提到的三个曾(鄫、缯)国之外,在西部还存在着一个鲜为人知的缯国。那有没有实证呢?有,但目前只在陕西宝鸡、甘肃平凉一带发现了零星的踪迹,在进一步的考古研究之前,我们姑且认为这就是我们要寻找的缯(鄫)国。
与此同时,申侯也在积极拉拢同姓的姜族势力。太史伯在为郑桓公分析局势时就曾说:“缯与西戎方将德申,申、吕方强……”吕国我们之前也提到过,它的情况可能和申国类似,周宣王时期吕国的一支迁至南阳之后,剩下的部分仍然留在西部,成为了所谓“姜戎”的一部分,这里把申、吕合在一起叙述没有问题。
申侯在军事上不遑多让,在政治上也要先发制人。《左传·昭公二十六年》孔疏引《竹书纪年》记载:“先是,申侯、鲁侯、许文公立平王于申,以本大子,故称天王。”许国作为姜姓,其情况可能和申、吕类同,加入到申侯的政治联盟中可以理解,但是鲁国为姬姓,而且距离西申过于遥远,这里的“鲁侯”应当是“曾(缯)侯”之误。这一段记载表明,在周幽王还在世的情况下,申、缯、许很可能已经公开支持废太子宜臼做出了僭越称王之举,而由于宜臼的正统性未受到广泛承认,所以只称“天王”,而不纪年。如果此举属实,则必然会引得幽王大怒。天无二日,民无二主,这一次,他作为天子的地位和权威直接受到挑战。或许正是因为如此,他上头了,这导致他对于形势做出了错误的判断,他在没有给自己留好退路的情况下决定主动出击。周幽王十年(前772年)春季,幽王在东方召开太室之盟,这是在为决战做准备了。这场会盟从结果上看并不成功:诸侯弃命,戎狄叛周。但周幽王可管不了这么多,秋季,幽王要求申国方面交出宜臼,申国果断拒绝,幽王于是悉起师,发兵攻打申国,王师沿泾河而上,在西申包围了宜臼。
周幽王十一年(前771年),岁次庚午,这一年正月的日晕格外严重,一切似乎都在昭示着末日的到来。清华简《系年》记载:“曾人乃降西戎,以攻幽王。”这里的“降”有可能是“征”字的讹误。缯国响应盟友号召,征召戎人势力援救西申,王师不出意料被打得落荒而逃,周幽王只得退回宗周,固守镐京。到了此时,局面已经变得一发不可收拾了,戎人们个个杀红了眼,不愿意就此收手,他们心中的仇恨与贪婪于此刻交织在一起,如同一把烈火,足以焚尽一切罪恶与无辜。随着戎人们大批涌入渭河谷地,镐京城迅速被攻破,周幽王这才想起来他“退保中原”的战略,慌乱间,他带着妻儿沿着渭河向东逃去,然而一切都已为时已晚,还没等周幽王逃出关中,犬戎就在骊山脚下的戏地(今陕西省西安市临潼区)追上并杀死了周幽王和太子伯服,掳走了褒姒。在这之后,侵略者们便开始恣意妄为,四处烧杀抢掠,将镐京的财物洗劫一空。宗周地区满目疮痍,生灵涂炭,昔日繁华的宫殿庙宇悉数化为乌有,西周王朝的赫赫荣光也随之荡然无存。在这场灭顶之灾里,百姓的命自然是如草芥一般遭到肆意蹂躏;而贵族们也都难逃其中厄运。据《史记》记载,就连昔日的王叔郑桓公,也死在了这场国难之中(郑桓公是否死于骊山之难尚有争议,我们后面再说)。试想,当戎人们唱着凯歌归去,留下的不过是残砖断瓦、败井颓垣而已。正是:昔时繁盛皆埋没,举目凄凉无故物。内库烧为锦绣灰,天街踏尽公卿骨!随着周幽王的死,西周王朝也就宣告灭亡了。自公元前1046年武王克商起,至公元前771年犬戎破周,西周王朝共传十二王,享国276年。
骊山的大火焚灭了宗周,却焚不灭西周王朝给后人留下的宝贵遗产。王国维说:“中国政治与文化之变革,莫剧于殷、周之际。”周人吸取了夏、商两代灭亡的教训,上承殷商旧制,探索出了具有鲜明中央集权特征的分封制和以血缘关系为纽带的宗法制,有效巩固了统治基础,扩大了统治范围。尽管分封制后来被证明存在着许多弊端,但不可否认的是,它在周初那个特定的历史环境下仍然是一项具有划时代意义的巨大成功。在周初政治统一的基础上,周人发展出了先进而繁荣的周文化,奠定了中华文化的根基。这其中包含的许许多多礼乐制度、典章刑罚、思想观念等深刻影响了后续中华文明延绵数千年的历史进程,至今仍在熠熠生辉,五百年后,孔子在回忆起那个时代时,也不得不感叹道:“周监于二代,郁郁乎文哉!吾从周。”
同时,西周也是早期大一统思想意识的孕育阶段,在周朝,与“戎狄”形成对照的“华夏”观念逐步形成,从周朝开始的华夷之辨强调了华夏文明在文化上的先进性,凝聚了民族的精神力量,促成了民族统一体的形成,奠定了中华民族的核心,并将会在之后的历史进程中将更多的人群吸纳进来。时至今日,“华夏”俨然成为了一个民族的精神符号与象征,代表着中华民族的文化认同,傲然屹立于世界东方。这种文化上的“大一统”格局显然是了不起的:尽管周王室衰微以后诸侯国陷入各自为政、互相征伐的局面,但总的来说,它们仍然是一个紧密相连、不可分割的整体。分封制虽然崩塌了,可它也给后世的人们带去了宝贵的政治经验和教训。数百年后,当秦汉两朝以郡县制为基础建立起更加成熟的大一统封建帝国,也请不要忘记周王朝在这背后做出的杰出贡献。
时代的车轮不会停止,历史的洪流依旧滚滚向前。周幽王败亡后,以宜臼为首的申、缯、许等一派势力依旧存在,而以虢公翰为首的邦君诸正又在携地拥立了周幽王的弟弟王子余臣,是为周携王。而随着更多的诸侯开始参加这场权力的游戏,东周列国的历史也将翻开新的篇章——周王室二王并立的时代开始了。
谁也不会想到,就在西周和戎狄这两股势力激烈拼杀的时候,有这样一个偏居在西土的民族悄然崛起,在历史的夹缝中求生存,不断地发展壮大,并将在日后肩负起更加伟大的历史责任,结束诸侯割据的局面,建立起我国第一个中央集权制帝国——它的名字,叫做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