Yuanju StudioJulian Liu (Yunfan Liu) · 爰居

东周列国 · 前771—前769年

二王并立

对照平王即位与携王记载,交代西周覆亡之后郑国的处境。

中文文案原稿

东周列国第六讲(§0.6):二王并立(前771-前769)

大家好,上一回我们说到,公元前771年,犬戎攻破镐京,周幽王身死国灭,那本期我们就来说说西周灭亡后周王室二王并立的局面。

二王并立是一段混乱而茫昧的历史,它没有出现在明人的经典小说《东周列国志》里,也没有出现在我们的中学教科书中,司马迁的《史记》以博采众长、叙事清晰、结构严谨而著称,可它对于这段长达数十年的历史,却也是只字未提。甚至长期以来,二王并立都作为一段“被掩埋的历史”,不为世人所熟知。可它对于我们理解两周之际的诸多史实和之后春秋时期的历史发展,却又是至关重要,因此,我们不得不再花一点时间来了解一下二王并立时期的历史。

西周灭亡后,局势错综复杂,一片狼藉。残破的西土经历了戎人的洗劫已是赤地千里,宗周地区的贵族和大夫们也都纷纷逃亡。《诗·小雅·雨无正》云:“周宗既灭,靡所止戾。”周朝没有了王,旧的政府已经轰然瓦解,在群龙无首的态势下,大家都盼着有人能在废墟上重建秩序。在这之后发生了什么呢?翻阅《史记·周本纪》,我们不难得知:周幽王十一年(前771年),幽王被害后,申侯联合诸侯一同扶立故太子宜臼为王,是为周平王,东周就此开始。周平王元年(前770年),平王将国都东迁到洛邑,此后周室衰微,诸侯始强大,政由方伯。《周本纪》后面直接写到:“四十九年,鲁隐公即位。”而从平王元年(前770年)到平王四十九年(前722年)之间出现了将近50年的记载空白。按照《史记》的叙事逻辑,周平王承接了西周王朝遗留的各种矛盾和问题,东迁之后正是百废待兴的时候,史书上却在此时出现了大面积的记载空白,这显然不符合常理,《史记》的记载一定出现了问题。我们不禁疑惑,在这“消失”的50年里,周王室究竟发生了什么。而根据我们之前说的,由于《史记》在这段时期出现了严重的记载缺失和偏差,我们在讲解时便不能再以它为主要依据了。为了回答这个问题,尽量还原一个真实的历史,请大家忘记我们刚刚讲的内容,重新回到西周刚刚灭亡的主线上来。但有一点还是希望大家理解:《史记》在这一时期不但记载出现了偏差,年表还出现了严重的错位,晋国、郑国甚至周王室的纪年等都或多或少出现了问题,但目前学界尚未讨论出很好的修订方法,因此,为了使叙事条理尽量清晰,我们依然采用《史记·十二诸侯年表》的周王室纪年体系进行讲解,也就是说,在周朝纪年上,我们依然以公元前771年为周幽王十一年,公元前770年为周平王元年,一直到公元前723年周平王四十八年为止。

西周灭亡后,周王室进入了二王并立的时期。这二王并立可不是和平共治,而是继西周末年之后周王室内部分裂对峙的乱局,也是王道衰微时代的又一关键转折点。这二王都是哪二王呢?首先肯定就是我们的废太子宜臼。我们之前说到,根据记载,宜臼在幽王生前可能便已经被申、缯、许拥立为王,幽王死后,宜臼也就成了周室唯一的王,也即周平王,居于西申。至于这一时期周朝的另一位王,则是我们接下来要讨论的“携王”。

关于携王的传世史料极其稀缺。携王在《史记》中不见记载,《左传》全文中提到过一次携王:“携王奸命,诸侯替之。”这里的替就是废的意思。杜预认为携王是幽王太子伯服,幽王死后,诸侯废伯服而立宜臼,这种说法不然,伯服即伯盘,是幽王与褒姒之子,应与幽王一同死于骊山之难。《古本竹书纪年》记载:“幽王既死,而虢公翰又立王子余臣于携。”清华简《系年》记载:“邦君、诸正乃立幽王之弟余臣于虢,是携惠王。”由此可知,携王的真实身份应该是周宣王的儿子、周幽王的弟弟王子余臣,幽王死后,或许没有其他子嗣可立,虢公翰于是在携地拥立了幽王之弟,是为周携王(或携惠王),与蛰居西申的周平王形成了“二王并立”的对峙局面。这里又有一个疑点,虢公翰是何等人物?在两周之际这个特殊的时间点,能够参与到王室事务中,这个虢国只有可能指西虢。原西虢国的国君是虢公鼓,也就是周幽王的亲信虢石父。在东周列国小说中,他死于犬戎之手,但在真实历史中并没有记载他的结局。有人指出,“鼓”和“翰”两字在古文中具有一定的相似性,存在误抄的可能,拥立携王的虢公翰,有可能就是虢石父,他在西周灭亡前后逃离了宗周地区,回到了西虢东迁后的据点,并在西周灭亡后拥立了携王。结合《系年》的记载,我们还能得知,携王之立,不仅是虢公翰一人为之,也受到了“邦君、诸正”,也就是王畿贵族、封君和官员们的支持,这也符合常理。宜臼虽为幽王嫡长子,在崇尚宗法制的西周具有无可争议的继承权,但他有引狼入室、弑君杀父的劣迹,其正统性自然不会受到认可。反倒是携王政权,被“亲王派”典型的西虢国和畿内诸侯们一手扶植起来,可以看作是幽王死后西周王朝正统之位的一种后继,而所谓平王、携王二王并立,其本质也不过是西周晚期贵族政治斗争的延续罢了。

携王为什么要叫携王?关于这个问题,有人根据《逸周书·谥法解》中“怠政外交曰携”的记载,认为“携”是后人上给余臣的谥号,还有人认为,因为余臣并非嫡子,所以称为“携王”。不过,从史书记载推断,这里的“携”更有可能是地名,余臣在这个地方被虢公翰等人拥立为王。至于携王的谥号,则有可能是清华简《系年》中的“惠王”,加上携这个地名,全称“周携惠王”。

携这个地方在哪呢?《古本竹书纪年辑证》引《竹书纪年义证》云:“携,地名,未详所在。《新唐书》:《大衍历议》谓:‘丰、岐、骊、携皆鹑首之分,雍州之地。’是携即西京地名矣。”由此看来,携地似乎离宗周不远,虢公翰拥立携王,则携王所居之地距离西虢都城上阳(今河南省三门峡市湖滨区)也应接近。那携地具体在哪里呢?《左传·僖公十五年》里提到过两处春秋时期的地名,一个叫“王城”,一个叫“灵台”。这个“王城”位于今陕西渭南大荔县朝邑镇,灵台也在其附近。从名字来看,“王城”一般指天子所居之地,后来周平王东迁洛邑,所居住的地方也叫王城,而“灵台”也和周天子有关,《诗·大雅·灵台》就记载了周文王修筑灵台一事,今天甘肃的灵台县便得名于此。《毛诗正义》说:“天子有灵台者,所以观祲象,察气之妖祥也。”则灵台为天子所有。结合以上几点证据,有部分学者推测,这个“王城”有可能就是得名于携王,大荔王城就是西周灭亡后携王政权所居之地,也即“携”地。同时,人们称呼携地为“王城”,一定程度上也证明了当时的携王是受到一部分诸侯的认可的。

就这样,在幽王败亡后的一年内,宜臼和王子余臣同时登上了周王之位,史学家以本年(公元前770年)为周平王元年,同时也是周携王元年,周王室正式形成了二王并立的对峙格局。蛰居西土、进退两难的周平王,在携地受到拥护的周携王,再加上隔开二王的西、北方向各族戎人,以及以卫、晋、秦为代表的各大诸侯国们,这四股势力一同构成了二王并立时期的历史画卷,我们之后数十年的故事也将围绕他们而展开。不过,在讲平携两股势力的此消彼长之前,我们还有另外一条重要的支线要交代一下。就在周王室的西土乱象丛生、一片狼藉的时候,有一个国家抓住了这来之不易的权力真空,在中原异军突起,迅速成长为了一股足以左右当时政局的力量——这个国家,就是郑国。

郑国的初代国君是郑桓公友,他是周厉王的儿子、周宣王的弟弟。周宣王二十二年(前807年),王子友初封于棫林(今陕西省宝鸡市凤翔区),后又迁徙至今陕西渭南华州区。周幽王九年、郑桓公三十四年(前773年),桓公听从太史伯的建议,将妻子、儿女和财物向东寄存到东虢、郐两国的十座城邑中,郑国人从此在东方有了立足之处。关于郑桓公寄孥一事,我们在第四讲中有详细交代,此处不再赘述。周幽王十一年、郑桓公三十六年(前771年),周幽王为犬戎所杀,西周灭亡。《史记》记载郑桓公与幽王一同死于骊山之难,但仔细想想,我们会发现一个疑点:郑桓公寄孥虢郐的根本原因就是害怕受到变乱波及,在与太史伯的对话中,他明明都已经制定好了详细的计划,给自己留了充足的后路,怎么到最后还是不明不白地死了呢?事实上,早于《史记》的先秦典籍均没有提及郑桓公的死因,《史记》的记载,极有可能是司马迁误解了《国语》中“十一年而毙”的主语造成的(应为幽王,司马迁误以为桓公)。《汉书·地理志》注引臣瓒语云:“幽王既败,二年而灭会,四年而灭虢,居于郑父之丘,是以为郑桓公。”臣瓒此言,很有可能出自古本《竹书纪年》,由此可知,郑桓公在幽王败亡后的第二年(前769年)灭亡了郐国,第四年(前767年)又灭亡了东虢国,因此,他死于骊山之难(前771年)的说法也就不攻自破了。显然,年寿已高的郑桓公并没有为腐朽衰败的周王室殉难的理由,他早就举族东徙、跑到东边闯荡开辟去了。

据《公羊传》记载,郑国东迁后最初的据点在留(今河南开封)。郑桓公在西周灭亡前后顺利地回到了东方,并开始执行他攻城略地的下一步计划。周平王二年、郑桓公三十八年(前769年),郑桓公灭亡郐国,清华简《郑文公问太伯》《韩非子·内储说下》都详细记载了郑桓公克郐一事,关于这些,我们下期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