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周列国 · 前769—前762年
武公兴郑
对读传世文献与清华简,重建郑国扩张以及灭郐、灭东虢的先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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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周列国第七讲(§0.7):武公兴郑(前769-前762)
春秋初年,时任周王室大臣的周公黑肩曾这么说:“我周之东迁,晋、郑焉依。”郑国在两周之际的历史舞台上扮演着极为重要的角色。这个受封才不到两代的小国,究竟是如何迅速崛起,成长为一股不可小觑的强大力量的呢?本期就让我们一同走进郑国先君们筚路蓝缕立足中原的故事。
上一回我们说到,郑桓公在西周行将灭亡之际果断离开宗周,回到了以留邑(今河南开封)为中心的东方据点。公元前771年,西周覆灭,申、缯、许拥立平王,而幽王一派的虢公翰则联合王畿贵族、封君和官员,共同拥立了幽王之弟王子余臣,即周携王,周王室自此陷入“二王并立”局面,西土大地乱象丛生。郑国在东方的扩张,正是在这种条件下拉开了序幕。
根据臣瓒在《汉书·地理志》中的话,郑桓公在幽王死后的第二年、第四年分别灭亡了郐国和东虢国,清华简第六辑中有《郑文公问太伯》甲、乙两本,其中的记载就印证了这段故事:“昔吾先君桓公后出自周,以车七乘,徒卅人,鼓其腹心,奋其股肱,以协于庸偶,摄胄擐甲,擭戈盾以造勋。”郑桓公的兵车主要来自于之前寄孥的十座城邑,数量十分有限,但好在装备齐全,且众军士勠力同心。《国语》说郑桓公在当司徒时“甚得周众与东土之人”,与只会天天穿着羊羔皮袄逍遥游乐的郐国的统治者形成了鲜明对照,这或许也是桓公能在成周地区一呼百应的缘故。
简文接下来说:“战于鱼丽,吾(乃)获函、訾,覆车袭介,克郐迢迢(庙食?朝食?),女(如?汝?)容社之处,亦吾先君之力也。”整理者认为“函”在今河南新郑,“訾”在今巩义,两者差不多刚好处于郐国国都的东西两侧。“鱼丽”一般认为是一种古阵法,它的精髓在于“先偏后伍,伍承弥缝”,也就是出战时让兵车在前冲锋,步卒在后面补足兵车队伍间的空隙。“覆车袭介,克郐迢迢”——大致意思就是说郑国军队通过伏兵或奇袭的计策成功袭取了郐国都城,灭亡了郐国。整个过程中,郑军如同摧枯拉朽、探囊取物,郐国丝毫没有抵抗之力,这究竟是为什么呢?事实上,郑桓公为了袭取郐国,可能事先做了多手准备。《韩非子》记载郑桓公在灭郐之前,先使用离间计,借郐国国君之手铲除了郐国的能人,为进攻扫除了障碍;《公羊传》则记载:“先郑伯有善于郐公者,通乎夫人以取其国。”说郑桓公与郐国国君的夫人私通,借机灭亡了郐国。《国语》更是进一步点出了这位郐国夫人的名字——“叔妘”。而郐国本身就是妘姓,按照西周“同姓不婚”的礼法,国君本不应再娶妘姓女子,这里可能是一个例外。总之,不管过程如何,郑桓公最终都顺利地灭掉了郐国,正式打响了这个混乱时代灭国之战的第一枪,之后,郑桓公从留邑迁居到郑父之丘,在郐国故地上建立了都城新郑,郑国人在中原终于有了“容社之处”。
灭亡郐国后,郑桓公旋即将目光对准了东虢国。东虢是虢仲之后,位于荥阳一带,地势险要,东虢的国君虢叔因此有恃无恐,不修德政。公元前767年,郑桓公发兵攻打东虢国,很轻松地便灭亡了东虢国,虢叔死在了制地。东虢灭亡后,国号为“虢”的国家就只剩下了位于三门峡的西虢和宝鸡的西虢分支小虢。不过,史书在此后又出现了“南虢”和“北虢”之称。《水经注》里说南虢位于上阳(今河南三门峡),而上阳正是西虢的都城,由此可知南虢其实就是西虢东迁后的别称。至于北虢,最早见于《汉书·地理志》:“北虢在大阳。”大阳即下(夏)阳,位于今山西平陆县,也属于西虢的势力范围。《春秋左传正义》孔疏引马融语云:“虢仲封下阳,虢叔封上阳。”有学者据此推测,如果北虢与东虢同是虢仲的后代,北虢会不会就是东虢灭亡后其后代向西迁移所建立的分支呢?其实,这种说法缺乏证据,相关史料也语焉不详,不能轻易置信。上阳、下阳同为西虢城邑,又怎能分封两人?其实,所谓的“北虢”,可能并非指一个独立的国家,而是西虢的一部分,与东虢间也没有必然联系。西虢东迁后地盘横跨黄河两岸,各有上阳、下阳两座大城,因而又分别称为“南虢”“北虢”,但实际上两者都属于一个虢国,也就是西虢。关于南虢、北虢的进一步讨论,我们留到后面再说。
让我们回到正题。郑桓公灭亡了郐国、虢国,初步完成了自己先前制定的立足中原的战略目标。此时的郑桓公大概也年事已高,毕竟他在辈分上比周平王足足高出了两辈,因此,大约在灭亡东虢后不久,郑桓公就去世了,死后谥号为桓。“克敬勤民曰桓,辟土兼国曰桓”——这个谥号也算对得起这位为子孙深谋远虑的老人一生的功绩了。
郑桓公去世后,其子掘突(一作“滑突”)继位,是为郑武公。由于郑武公的孙子郑厉公也叫“突”,《史记索隐》认为郑武公的真名已经失传,“掘突”是史料传抄过程中混淆妄记的产物。郑武公在对外扩张的积极性上比其父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他在位时,郑国的版图迅速扩张。鄢国(今河南鄢陵)、密国(今河南新密)、聃国(今河南开封)和胡国大约在这个时期先后被郑国吞并,我们重点来说说这个胡国。胡国,归姓,位于汝水以南,今河南省漯河市。传统说法认为胡国有二,一在漯河,为归姓,证据来自《左传》中明确提到的鲁国国君迎娶的归姓胡国女子,鲁昭公的母亲即来自归姓胡国的齐归;一在阜阳,为姬姓,《哀公六年》提到过一个叫“胡姬”的女子,她是齐景公的妾。有学者据此主张同时存在两个胡国,齐景公娶的是姬姓胡国之女。然而,这里的“姬”其实并不能断定就是女子的姓氏,也有可能是对女姓的一种通称。另外,1978年出土于陕西武功的㝬叔㝬姬簋铭文有“㝬叔㝬姬作伯媿媵簋,用享孝于其姑公,子子孙孙其万年永宝用……”,证明了胡国国君的妻子为姬姓,进而为胡国为归姓而非姬姓的说法提供了有力支持。也就是说,可能根本不存在什么姬姓的胡国,本来就只有一个位于漯河的归姓胡国,“归”也就是“媿(隗)”,源自北方媿姓戎狄,是炎帝的后裔。西周时,归姓的一支在淮河上游建立了胡国,春秋初年郑武公大幅进行军事扩张后,胡国迫于压力向东南迁移到阜阳一带,原有的地盘则被郑国所占据,这也是有可能的。
关于郑武公灭胡一事,《韩非子·说难》中有详细记载:当初郑武公想要攻打胡国,就先将女儿嫁给了胡国的国君(这也可以从侧面证明胡国并非姬姓),让他放松警惕,然后故意询问群臣:“寡人打算用兵,哪个国家可以讨伐?”大夫关其思说:“胡国可以讨伐。”武公严厉地责备了他,说:“胡国是我们的兄弟之国,您怎么能建议攻打它呢?”胡国的国君听说了此事,以为郑国对自己十分友好,便不再设防,郑武公见时机成熟,果断发兵偷袭胡国,一举将其灭亡。经此一役,郑国的势力得以向南扩张至汝水一带。
与此同时,在西、北两个方向,郑武公也没有放慢扩张的脚步。清华简《郑文公问太伯》记载:“世及吾先君武公,西城伊、涧,北就邬、刘,萦轭蒍、邘之国,鲁、卫、蓼、蔡来见。”伊即伊水,涧即涧水,二者并为洛河的支流,其中涧水先在今洛阳市区注入洛河,伊、洛二河又在偃师区合流,称为伊洛河,然后注入黄河。众所周知,地处伊、洛两河之畔的洛邑正是周王室的东都,也是其统治天下的关键枢纽和政治支点。这里说郑武公在伊、洛之地筑城,不但标志着郑国已经成为成周一带最强大的势力,更具有极强的政治意义,十分耐人寻味。
“北就邬、刘,萦轭蒍、邘之国”——邬、刘两地,按照杜预的说法,都在伊川以东的缑氏县,即今天的洛阳偃师区。不过,从地理位置上看,蔿在今洛阳孟津,邘在今焦作沁阳,“北就蒍、邘,萦轭邬、刘”的说法可能更为合适一些。郑武公在成周附近不断修筑城墙、控制城邑,经此一番,郑国的疆域西达伊、洛,南抵汝水,北至廪延(今河南延津),成为了中原地区无可争议的强国之一,因此,当时的大国鲁国、卫国、蓼国和蔡国都纷纷遣使来见。鲁国、卫国、蔡国均为周王室分封的姬姓诸侯国,重点在这个蓼国上。简文整理者以蓼国为偃姓,皋陶之后,位于今河南固始,而参考《古蓼国历史地理考异》一文,我们可以得知,春秋时期一共存在三个蓼国:东蓼、西蓼和舒蓼(群舒的一支)。其中东蓼在固始,为颛顼高阳氏的后裔庭坚之后,姬姓;西蓼在南阳盆地,为祝融之后,己姓,与楚国同源;舒蓼则在今安徽六安一带,为皋陶之后,偃姓,三者族属源流各不相同。这里来访问郑国的蓼国,应当是位于淮河中游固始县的东蓼(鄝)国。
郑国在中原的迅速扩张和发展,是以周王室陷入混乱的权力真空为背景的一场“闪电行动”,其背后的成功因素有很多。首先,中原地区地势平坦,水土肥沃,人口密集,利于发展农业、行军调度,郑国人因此先利用多平原地形突袭式扫荡灭国、后进行资源整合快速站稳脚跟。此外,虢、郐之地“天下之中”的区位价值也发挥了极为重要的作用。地处交通要道的优势,外加郑桓公从西土带来的商人,使得手工业和商业具有充足的发展空间,这些都为郑国的快速兴盛打下了坚实的基础。而郑桓公、郑武公父子,除了他们自身卓越的战略眼光和外交军事能力外,两位君王的勤劳爱民之德也都是有目共睹的。《诗经·郑风》里的这首《缁衣》或许正是初代郑国人们在和睦温情中筚路蓝缕共同创业的真实写照:
缁衣之宜兮,敝,予又改为兮。适子之馆兮,还,予授子之粲兮。
缁衣之好兮,敝,予又改造兮。适子之馆兮,还,予授子之粲兮。
缁衣之席兮,敝,予又改作兮。适子之馆兮,还,予授子之粲兮。
有道是“物壮则老”,一件事物再怎么兴盛,在前进的路上也总会遇到阻力;霸业的开创往往也不是一帆风顺的。一代雄主郑武公,在扩张的过程中都遇到过哪些阻力和困境?已经获得众多诸侯认可的郑国,又如何在接下来的政治博弈中取得更大的筹码?关于这些,我们下期再说,谢谢观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