Yuanju StudioJulian Liu (Yunfan Liu) · 爰居

东周列国 · 前762—前759年

文侯勤王

从唐叔虞封唐和晋国国号写起,经晋国内部的继承争夺,转入晋文侯与周王位之争。

中文文案原稿

东周列国第八讲(§0.8):文侯勤王(前762-前759)

大家好久不见,上一回我们讲述了郑国崛起的故事,那本期我们就来转换视角,看一看两周之际的另一大诸侯——晋国的起源和发展。不同于郑国,晋国拥有悠久的历史和雄厚的实力,晋国的第十一代君主晋文侯更是有“定天子”之功,在辅佐周平王东迁、终结“二王并立”的过程中扮演着极为重要的角色,他是如何做到这一点的呢?故事还要从晋国的分封说起。

“天命叔虞,卒封于唐;桐珪既削,河、汾是荒。”晋国的先祖出自唐叔虞,他是周武王和邑姜的儿子,周成王的同母弟弟。关于叔虞受封的经过,大致有以下几种史料可以佐证:据《史记》记载,周武王曾梦到上天对他说:“我命你生下叫“虞”的孩子;我将把唐地封给他。”等到叔虞出生,手上带有形似“夨(虞)”字样的掌纹,因而给这个孩子起名叫“虞”。唐地,大致位于今山西省翼城县,汾东浍北,方圆百里。相传上古时帝尧曾居于唐,尧的儿子丹朱封于唐,唐地遂成为尧帝后裔的所居之地。至夏时,有苗裔刘累为夏王孔甲豢(饲养)龙有功,遂赐姓为御龙氏,命其继承豕韦国(一彭姓方国,属祝融之后)。后来刘累惧罪逃亡到鲁县(今河南鲁山东北),豕韦复国,至夏商之交,为汤所灭。刘累的后人又继承了豕韦国,成为商代重要的方伯。周武王驾崩后,周公辅政,唐地的人发动叛乱,被周公率军讨灭,其人口被统一迁往渭河平原的杜地(今陕西西安东南),号称唐杜氏。西周晚期有彝器杜伯鬲,周宣王时期的大夫杜伯,即是这一支遗民的后人。《史记》随后记载了“桐叶封唐”的故事:当初,周成王与叔虞玩耍,将一片桐叶削成了玉珪的形状交给叔虞,并说:“我用这个来分封你。”成王身旁的史佚因此请求择日分封叔虞。成王说:“刚才那不过是句玩笑话。”史佚回答道:“天子无戏言。言则史书之,礼成之,乐歌之。”于是成王就把叔虞封到了唐地。这个故事最早见于《吕氏春秋》,可能只是单纯为了讲述“君无戏言”的政治伦理而编造出来的一个故事,而历史上的叔虞受封的原因远没有这么简单。据史载,唐地人口被迁出后,当地布满了大量夏朝遗民和“逐水草而居”的戎狄。晋南地区山河表里,北方的太原盆地盛产马匹,南方的运城盆地“沃饶而近盬”,坐拥运城盐湖和盛产铜矿的中条山,是重要的经济战略资源来源。周朝初建,考虑到这里的战略地位和发展价值,自然要派一个合适的人来管理这里的民众,以蕃屏王室。据《国语·晋语》记载,叔虞曾经在徒林打猎,射杀了一只犀牛,并将它的皮做成了铠甲,成王为嘉奖他的勇气而将他封到了唐地。据《左传》,叔虞受封时,周成王赐给他密须之鼓与大路(车)、阙巩之甲、沽洗之钟,还有“怀姓九宗”和“职官五正”——怀姓可能就是隗姓戎狄的一支。叔虞到唐地后也没有辜负期望,他因地制宜,用夏朝的制度和历法来治理民众、指导农业生产,按戎狄的习惯来分配土地,唐地最终安定了下来。不久之后,祥瑞出现,唐地长出了“异亩同颖”(不同根茎而共结一穗)的禾粟,叔虞将它献给了周成王。成王命人将粟转授给周公,周公为此写下了《嘉禾》以答谢和赞颂成王。

叔虞去世后,其子燮即位,改国号为“晋”。传统观点认为,这是出于燮曾徙居于晋水旁的缘故。事实上晋侯燮确实迁过都,从唐地迁到了翼城,即今天的曲村-天马遗址(今山西省曲沃县、翼城县交界处)。此外,还有一种观点认为,金文的“晋”字形似将两支箭插在箭筒之中,晋国的国号或许与其立国传统有关。出土覐公簋铭文有“遘于王命昜(唐)伯侯于晋”,这里的王,一般认为指周成王(一说周康王),他正式册封自己这位侄子为晋侯。据《左传》记载,晋侯燮曾与齐丁公、卫康伯、鲁公伯禽、楚子熊绎一同辅佐周康王(《史记》作成王),担任王朝卿士。晋侯燮去世后,可能反葬于周,以彰显其尊荣。其子宁族(《世本》作“曼期”)即位,是为晋武侯。自晋武侯以降的数代国君,都葬在今天曲沃县的北赵晋侯墓地。晋武侯去世后,其子服人即位,是为晋成侯。成侯去世后,其子福(《世本》作“辐”)即位,是为厉侯。厉侯之子宜臼,是为靖侯。靖侯之子司徒,是为僖侯。晋僖侯时,由于避讳,晋国废除了名为“司徒”的官职,将其改称为“中军”。晋僖侯去世后,其子籍(《世本》作“苏”)即位,是为献侯。献侯之子费王,是为穆侯。这几位君主大致对应西周晚期厉王、宣王在位的年代,在这一时期,晋国依旧是周王室的重要倚仗。1992年出土于曲沃北赵晋侯墓地M8的晋侯(⿰魚木)钟16件,记载了名叫“(⿰魚木)”的晋国国君在“王卅又三年”辅佐周王征讨东夷的事情。旧说以其为晋献侯时器物,则该周王为周厉王,不过也有一派学者认为该器从属于晋献侯之子晋穆侯,而铭文上的周王为周宣王。《史记》也确实记载过晋穆侯辅佐周宣王征讨戎狄的事迹:“穆侯……七年,伐条,生太子仇;十年,伐千亩,有功。”这两场战役我们之前都提到过,即周宣王三十六年(前792年)的伐条戎、奔戎之战和周宣王三十九年(前789年)的千亩之战,然而,翻阅《十二诸侯年表》,我们会发现,晋穆侯七年对应公元前805年,十年对应公元前802年,与周王室的纪年并不相符,而是整体上移了13年,有学者便就此主张发生过两次千亩之战,然而事实上更有可能是《史记》的记载出现了问题,晋穆侯的年代相较于《史记》应当整体下移,以下是论证过程:

晋穆侯死后,其弟殇叔篡位,晋穆侯的太子仇出奔。四年后,仇卷土重来,率众袭杀殇叔而立,是为晋文侯。《古本竹书纪年》里有这样一条记载:“晋文侯二年,同(周)惠(厲/厉)王子多父伐郐,克之。乃居郑父之丘,名之曰郑,是曰桓公。”据臣瓒语,郑桓公灭郐的时间是确定的,即幽王死后的第二年(前769年)。据此,我们得到一个关键信息,即晋文侯二年对应幽王既败二年。而在《十二诸侯年表》中,幽王死后第二年对应的是晋文侯十二年,而非二年。有学者认为是《竹书纪年》的记载中缺失了一个“十”字,以此来调和《史记》的十二诸侯年表,其实不然,还有一个证据可以证明是《史记》的记载出现了问题。杜预在《春秋经传集解后序》中曾谈及《竹书纪年》,他说这本书“起自夏、殷、周,皆三代王事,无诸国别也。唯特记晋国,起自殇叔……编年相次,晋国灭,独记魏事,下至魏哀王之二十年。”虽然《竹书纪年》全本如今已不存,但杜预是看过的,这本编年体史书按照国家顺序记载,西周灭亡后记载晋国事,晋国灭亡后记载魏国事,既然晋国的记载开始于殇叔,那么西周灭亡时,晋国的国君应当是殇叔,而非《年表》中的晋文侯,再次印证了《史记》的晋侯年代应当整体下移。注意晋穆侯、殇叔的在位年数是确定的,分别是27年和4年,这点已经得到了出土阜阳汉简的证实。那么我们就根据晋文侯二年对应幽王死后二年依次往上编排,最终得出的晋国对应周王室的年表如下。注意到其中条之役对应晋穆侯十年、千亩之战对应晋穆侯十三年,和《晋世家》的记载依然还有三年的差别,我们可以合理推测,可能是司马迁在整理晋国年表时参考的某些早期史料中的“晋穆侯七年”是“十年”的讹误,而他又根据已经错了的“七年”和另一些史料中记载的“千亩之战发生于条之役后三年”推算出了千亩之战发生于晋穆侯十年,从而得到了这样一个错误结论。(也有观点认为殇叔在位的四年被晋文侯抹去不予承认,穆侯死后的第二年被文侯追纪为元年,而在此基础上周宣王纪年再较原先下移一年,从而补齐这三年,本系列不采纳此说的原因会在后面进行辨析。)

现在让我们回到主题。晋穆侯娶齐女姜氏为夫人,齐姜在条之役时为他生下了一个孩子,条之役的结果是失败的,晋穆侯因此给这个孩子起名叫“仇”。传统观点认为“仇”取“战时仇怨”之意,不过近来也有人认为“仇”是“匹配、助手”之意,不论哪种说法,作为国君之子,这样一个名字似乎显得有点随意。晋穆侯十三年(前789年),穆侯随周宣王征讨姜戎,此战周王室的军队大败,但晋军得以保全,甚至还立了功,恰巧此时晋侯夫人齐姜又生下了一个孩子,穆侯遂为这个孩子取名叫“成师”。这一时期,还有一位疑似晋侯夫人的神秘人物见于出土文物——杨姞。北赵晋侯墓地M63曾出土两件青铜壶,铭文为“杨姞乍羞醴壶永宝用”。观察墓葬排列,可知M62、M63、M64为一组墓,是北赵晋侯墓地中唯一一个有三个墓葬的墓葬组。其中M64为晋侯墓,M62、M63为夫人墓,又以M63最为特殊,拥有南、北两条墓道。有学者主张这分别属于晋穆侯的两代夫人:齐姜和杨姞,并且指出杨姞壶的发现证明了姞姓杨国的存在,不过这种说法是建立在M64主人为晋穆侯的前提下的。如果按照我们之前所说,出土于M8的晋侯(⿰魚木)钟的主人是晋穆侯而非晋献侯,那M64的主人就要换人了,这个人最有可能是晋文侯。至于姞姓杨国到底存不存在,或是说“杨姞”其实是一位嫁到姬姓杨国的姞姓女子,由于缺乏其他实证,也就暂时无从得知了。

公元前785年,晋穆侯去世后,晋国经历了短暂的“殇叔篡位”事件,4年后太子仇重新夺得君位,是为晋文侯,而正是这短短的4年内,周王室经历了翻天覆地的大变故。殇叔四年(前771年),犬戎攻入镐京,在骊山下杀死周幽王,西周灭亡,次年,虢公翰在携地拥立携王,周王室进入“二王并立”局面。晋文侯,这位精明能干而又心狠手辣的强势君主,一时站在了时代的风口浪尖上,也站在了决定晋国命运的十字路口上。他最终做出了一个令人意想不到的决定——向远在西土的周平王抛去了橄榄枝。在二王并立的政治站队中,晋文侯究竟是为何舍近求远,和貌似在即位法理和实力上都占弱势的平王达成了利益同盟,由于缺少文献支持,具体细节已经不得而知了。我们只知道,在支持平王的政治共同体中,很可能还有卫国、秦国,以及我们之前数次提到的郑国。公元前762年,幽王死后第九年,在秦人的护送下,周平王正式离开了西申故土,抵达了晋国的少鄂(今山西乡宁)。晋文侯在那里迎接了周平王,不久后在京师(今陕西韩城)正式将其拥立。拥有勤王大功的晋文侯,被周平王亲自赐予香酒一卣,红、黑色的弓各一张、箭各一百支,马四匹,并任命其为王朝卿士,赐给他保卫王室、安定四方的使命。3年后,公元前759年,周平王正式将国都东迁到洛邑,就此开启了东周列国的新纪元。关于平王东迁的年代问题,我们将在下一集进行讨论,谢谢观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