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周列国 · 前759—前750年
平王东迁(上)
从秦公镈铭文切入,回看秦的祖源叙事、秦襄公与平王的关系,以及东迁对秦与周王室的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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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周列国第九讲(§0.9):平王东迁(前759-前750)上
这是一件现藏于宝鸡青铜器博物院的春秋时期击奏体鸣乐器,于1978年出土。它通高75.1厘米,重约62公斤,鼓部有四道扉棱,侧旁饰九条蟠龙,前后饰五条飞龙和凤鸟,而它的主人正是春秋时期秦国第5代国君秦武公。考古学家给他取了一个响亮的名字——秦公镈。
作为祭祀用具,秦武公将国君的威严和祖先的荣光尽数凝铸在了这件重器上,上面的铭文赫然醒目:“我先祖受天命,赏宅受国。”秦国是如何从周王室的西土附庸一跃成为一方诸侯,“受天命”又是指的什么事件,今天我们就来说说周平王东迁和秦国受封的故事。
秦国的祖源叙事可能包含两条传统:据《史记》,秦国的先祖出自颛顼的后裔女脩。相传女脩在纺织时因吞食玄鸟陨卵而诞下一子,名叫大业,大业娶少典之子女华,生子大费,是为伯益,因辅佐大禹治水有功,而被帝舜赐姓为嬴氏。而据《左传》,位于今山东临沂的郯国和秦国同样是嬴姓,他们将少暤金天氏当作自己的祖先,并以鸟来命名官职,从出土文物看,早期秦人具有鲜明的鸟图腾崇拜传统,这和郯国等东夷国家如出一辙,因此便有学者认为秦国的祖先来自东方的少暤-东夷族群,还有学者兼采两说,认为秦国的父系祖先出自少暤,母系祖先出自颛顼。
伯益生子大廉、若木二人,其后或在中国,或在夷狄,嬴姓族群就这样在中华大地上广泛开枝散叶。商朝时,大廉的后裔中衍被商王太戊赏识,命其驾车,自太戊以下,中衍之后,嬴姓数代有功,家室逐渐显赫,遂为诸侯。商朝末年,中衍的后代蜚廉和儿子恶来(一说读yà)同事纣王。蜚廉以擅长奔跑著称,恶来力大无穷,相传能够“手裂虎兕”。公元前1046年,周武王兴兵伐纣,杀恶来,蜚廉因在外祭祀而未参战。而蜚廉的下场,史书中有两种不同的记载:《史记》记载蜚廉隐居于霍太山(今山西太岳山)并葬于此,而清华简《系年》则记载蜚廉因参与了后续的“三监之乱”而被诛。
“成王屎(践)伐商邑,杀𱚌子耿(庚)。飞廉东逃于商盖(蓋)(奄?)氏。成王伐商盍,杀飞廉。西迁商盍之民于邾𫊟,以御奴𰲡(虘)之戎,是秦之先,世作周危(卫)。”这里的“邾𫊟”指的就是今天甘肃天水的朱圉山。由此看来,秦人的主体应有相当一部分是来自东方的商奄遗民,他们为周王室保卫西部边陲,抵御戎狄。而《史记》却记载,早在飞廉的父亲中潏时,秦人就已经为商朝“在西戎,保西垂”,因此,秦人的西迁可能先后分成多次,但无论如何,这一条记载无疑都再一次为秦人东来说提供了有力证据。
蜚廉死后,嬴氏一族便家道中落,但好在他还有一子名叫季胜。季胜的五世孙造父继承了祖先和马打交道的天赋,为周穆王驾驭八骏,相传一日能行千里,周穆王向西至昆仑山见西王母,又向东平定徐偃王作乱。话说徐国就是我们之前说的伯益之子若木之后,徐偃王和造父也可以算是一家人了。凭借这些功绩,造父使得嬴姓一族重新兴盛,光耀门楣,由此为赵氏,别居于赵,这便是春秋时期晋国卿族赵氏的先祖。恶来的子孙也都随受恩宠,恶来生子女防,女防生旁皋,旁皋生太几,太几生大骆,大骆率领族人居西犬丘,西犬丘即西垂,在今甘肃礼县,与朱圉山相去不远。大骆有两个儿子,嫡长子成为西申国国君的女儿所生,此外还有一个庶子,名叫非子。据《史记》记载,非子居于犬丘,并在那里养马。这里的犬丘即今陕西兴平市,又称废丘、槐里,在周懿王时曾短暂作为周朝的国都。非子“好马及畜,善养息之”,犬丘人将非子的才能报告给周孝王,周孝王听说之后,便让非子在汧渭二水之间的牧场养马,果然养出来一批精壮蕃息的好马。周孝王念及非子之功,打算直接让他继承大骆在西犬丘的地盘,但又顾虑到申骆联姻对于周王室西北边疆防卫的重要性,于是仍让成作为大骆的继承人,另将汧水以西的秦邑(今甘肃清水县)封给非子,作为周王室的附庸,这便是嬴秦的开始,非子也就是秦国的始封之君。
非子生秦侯,立十年而卒,生公伯。公伯三年而卒,生秦仲。秦仲三年(前842年),周厉王无道,诸侯离心,西戎反叛周王室,攻陷西犬丘,灭亡了大骆之族,秦人根基遭受重创。周宣王即位后,对戎狄采取进攻态势,遂命秦仲为大夫,让他征讨西戎。秦仲二十三年(前822年),西戎杀秦仲,其子庄公即位。周宣王召集庄公兄弟五人,给他们一支七千人的军队,让他们征讨西戎。庄公兄弟不负王命,成功击退戎人,收复故土西犬丘,周宣王于是册封秦庄公为西垂大夫,让他在原来大骆一族的故土扎根。秦庄公生子三人,长子叫世父。据《尔雅》:“父之晜弟,先生为世父,后生为叔父。”这里的“世父”可能不是具体的人名,而是一种家庭称谓,相当于“伯父”。世父说:“戎人杀害了我的祖父,我不杀戎王则不敢入邑。”于是主动将兵伐戎,将储君之位让给了弟弟襄公。公元前778年,秦庄公去世,秦襄公即位。第二年,戎人包围了犬丘,世父在战斗中不幸被戎人俘虏。这里的“犬丘”并非之前非子养马的犬丘,而是秦国的都城西犬丘。犬丘、西犬丘本为犬戎(畎夷)西迁时留下的据点名称,《史记》在这里并未做严格区分。《帝王世纪》记载:“襄公二年,徙居汧。”或许正是由于西戎势力已经逼近西犬丘,襄公才不得已向东迁居汧水河谷。但由于终襄公之世,秦人的核心活动范围始终在西犬丘一带,许多学者认为这次徙居汧邑或仅为临时驻跸。戎患缓解后,被俘的世父也在次年被戎人释放归秦,秦襄公也回到都城西犬丘。
可以看出,由于周王室日益衰微,戎狄势力崛起,秦襄公即位之初的秦国已然无力维持往日拱卫边陲的强势局面,只能通过妥协隐忍换取生存空间。为缓和与戎狄的敌对关系,秦襄公将妹妹缪嬴嫁给了戎人首领“丰王”。这里的“丰”应当是戎狄的一支,商周时期西北戎狄方国个别强大者则称王。秦襄公七年(前771年),西戎、犬戎与申侯伐周,自泾河河谷而下,在骊山下杀死周幽王,周王室随后进入了“二王并立”的局面,而秦国也随之迎来了改变自身命运的机会。
自周幽王以来,周王室内部矛盾不断激化。幽王宠爱褒姒,废申后及太子宜臼,宜臼出奔申国。幽王改立褒姒之子伯服为太子,并且出兵包围西申国。申侯联合缯国、犬戎进攻镐京,周幽王与太子伯服被杀,西周灭亡。
最初,申、缯联合犬戎进攻镐京,更多是为了推翻暴政、恢复太子宜臼的地位。对于当时的平王而言,犬戎实际上是帮助自己复位的重要力量。但当幽王被杀后,平王的政治目的已经从简单的“自保”转向了“重新建立自己的天子权威”时,他与西戎、犬戎之间原本短暂的合作关系便注定会走向破裂,因为在周王室传统的政治语境下,戎狄注定无法成为周王室政治秩序的合法参与者。但此时宗周地区经戎人洗劫,已经残破不堪,且长期受到威胁,已经无法恢复为周王朝的政治中心,而平王手中的政治资源又极其有限,平王的盟友晋、郑、卫等国都远在东方,无法就近拱卫宗周,因此,在内外交困之下,周平王最终选择将都城迁往成周洛邑。他先在晋国的少鄂地区与晋文侯会面,然后再在京城短暂停留了三年,最后前往洛邑,而秦襄公则因以兵护送周平王之功而被册封为诸侯,正式成为了周王室诸侯体系中的一员。
平王东迁代表着周王朝政治格局的一次根本转变:从此以后,周王室能够直接控制的领土大幅缩水,而周天子也离开昔日能够遥控天下的关中地区,进入了依赖诸侯拱卫的东周时代。然而,东迁并不意味着周王室彻底放弃宗周地区。宗周不仅是周人的龙兴之地,是西周数百年来的政治中心,更是周人的宗庙陵寝所在,是王朝合法性的象征。如果任由戎狄长期占据关中,不仅意味着西土尽失,也意味着周王室的威望将进一步瓦解。因此,在完成东迁、向东方寻求庇护的同时,周平王仍然希望逐步恢复对宗周地区的控制,将戎狄势力逐出关中,毕竟是自己是引狼入室的那个人,总得有人再把狼请回去。而承担这一“驱狼人”任务的,正是长期驻守西陲、熟悉戎狄形势,又与戎人保持着复杂关系的秦人。
据《史记》,周平王册封秦襄公为诸侯,将岐山以西之地赐予秦国,并与襄公立下盟誓:“戎人无道,侵夺我岐、丰之地,秦能攻逐戎,即有其地。”在平王的考量中,秦人既拥有与戎狄长期周旋的经验,又是少数仍有能力深入关中的军事力量,自然成为了替周王室收复西土的最佳人选。而对于秦国而言,这份封赐既是一张空头支票,更是周王室东迁后,填补关中权力真空的绝佳机遇。秦国此后数代向东发展的历史,也正是在这一政治背景下展开的。
秦襄公受封诸侯后,随即与中原各国互通使节、行聘享之礼,表明自己的诸侯身份;同时在西垂设立西畤(祭祀场所),以骝驹、黄牛、羝羊各三的礼仪规格祭祀白帝少皞,以宣告秦国的正式立国。此后数年间,秦襄公率军持续东征,将秦国势力范围推进至岐山一带,最终病逝于征伐途中。《系年》记载,“周室既卑,平王东迁,止于成周,秦仲(即秦襄公)焉东居周地,以守周之坟墓,秦以始大。”而襄公之后的秦国君主们,也将一步步向东扩张,逐步铺就日后逐鹿中原的道路。秦国的故事暂且按下不表。
周平王东迁后,周天子虽然依旧保留着天下共主的名号,但昔日能够号令诸侯、统御四方的格局,已然一去不复返。宗周镐京的辉煌已是过去,成周洛邑成为新的政治中心,天下也从一个以周王室为核心的封建秩序,逐渐走向诸侯争霸的时代。
周平王东迁后,天下的格局发生了哪些变化?“二王并立”的局面是如何终结的?东边的诸侯国间又发生了怎样的摩擦?关于这些,我们将在下集(第十集)进行讨论,本集的下半部分,我们将着重考辨周平王东迁的年代问题,谢谢观看!